担架一上路就彻底难行。
土路被暴雨一泡,立刻变成深可没脚踝的泥浆。战士们手心全是滑腻的泥水,攥不住担架杆,只好把绑腿解下来,一圈圈缠在手上、缠在担架木上,一步一拔,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可怕声响。
伤员伤口被冷水一激,不少人疼得浑身抽搐,却死死咬着破布不叫出声,怕引来鬼子。有人疼得昏过去,又被冰冷的雨水激醒,嘴唇乌青,只是死死抓住身边人的衣角。
马蹄不断打滑,马嘶声在雨里凄厉又绝望。
几匹驮重伤员的马几次要跪倒,战士们扑上去用肩膀顶住,肩背在乱石上磨出血痕,混着雨水往下淌。
“往高处走!别进谷底!山洪下来谁也跑不掉!”
莫靖宇拎着枪在最前面探路,雨水顺着枪管往下滴,枪栓都被泡得发涩。
他时不时回头,一眼扫过整支队伍——人人都成了泥人,只有一双双眼睛在雨雾里亮得吓人。
就在这时,西侧山脊线上,突然闪过几点微弱的灯光。
是鬼子。
他们也在冒雨搜山。
“趴下!都趴下!”
莫靖宇猛地压低声音,一把将身边的伤员按进泥水里。
整支队伍瞬间贴地伏倒,担架沉进泥浆,伤员们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重。雨水哗哗砸在背上,混着泥土灌进衣领,冰冷刺骨。
日军的说话声、皮鞋踩在泥里的声响,在雨里断断续续飘过来。
他们离得不远,就在几百步外的山脊上,只要往下多看一眼,这支拖着伤员的队伍就全完了。
肖云攥着枪,指节发白,贴着莫靖宇耳边低吼:“打还是撤?他们人不少!”
莫靖宇盯着那几点晃动的灯光,牙关咬得发紧。
打,伤员一个都跑不掉。
不打,只要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雨越下越猛,天地白茫茫一片,视线被割得支离破碎。
他猛地一指更深处那片密不透风的杂木林:“不打。爬——爬进那片林子,匍匐进去,不准出声,不准碰断树枝。进了林,就算天塌了也不准动!”
战士们咬着牙,拖着担架、扶着伤员,像一群泥鬼,在暴雨里一寸一寸往密林里爬。泥浆灌进口鼻、伤口,有人疼得浑身发抖,却硬是一声不吭。
莫靖宇断后,趴在最外侧,枪口对着山脊方向。
只要鬼子往下一冲,他就打算用命拖时间。
可老天站在了他们这边。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跟着巨雷炸响,暴雨彻底疯了。
日军嫌视线太差、地势太险,骂了几句,灯光一点点向西挪去,渐渐消失在雨幕深处。
直到彻底听不见鬼子动静,莫靖宇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早已冻得发麻。
他爬回密林里,黑暗中全是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
“还……还在吗?”有人哑着嗓子问。
莫靖宇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在雨里稳得像山:
“都在。
雨还在下,我们还在走。
只要活着,就不算完。”
密林之外,大雨如注,山洪在谷底轰鸣。
这支满身是伤、满身是泥的队伍,在地狱边缘,又捡回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