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伏夜出。
这支收容了大批伤兵组成的部队,借着夜色掩护,终于在一处水网密布的小村庄扎下了脚跟。
纵横交错的河渠与塘堰,像天然的屏障,将鬼子的坦克、卡车拦在外头,至少暂时,断了他们机械化突进的念头。
村子静得吓人,鸡犬不闻,只剩下风吹过枯树枝桠的呜咽声。
百姓早跑得七七八八,只剩几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勉强能遮风挡雨。
伤员们被小心翼翼地抬进屋里,不敢点灯,不敢高声,连咳嗽都要死死捂住嘴,只在黑暗里传出压抑的粗喘。
莫靖宇蹲在村口土坡后,借着微弱天光打量这片水网。
水面泛着冷光,雾气在芦苇丛里慢慢升腾——这既是生路,也是死路。
一旦被敌人发现,他们这群缺枪少弹、大半带伤的人,连撤退都难。
“团长,岗哨布好了。”连长刘泽森压低声音,“只是药和粮食,撑不过三天。”
莫靖宇指尖按在冰凉的土块上,目光扫过沉沉夜色。
“先让伤员安心养伤,等天黑透。”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你挑一个精干的班,夜里跟我摸出去找粮,顺便摸清鬼子的动向。”
“记住——夜深人静,半点声响都不能出。”
“咱们现在,是藏在水网里的刀,出鞘之前,连影子都不能露。”
刘泽森重重一点头,喉间低低应了声:“明白!”
月朗星稀,
银辉洒在纵横交错的河面上,泛着一层冷寂的光。
村子彻底沉入死寂,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莫靖宇靠在斑驳的土墙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短枪,目光在夜色里沉得像水。
水网护得了他们一时,护不了一世。
伤兵嗷嗷待哺,弹药粮草见底,四周全是敌人的据点,他们这几百号人,就像漂在浪尖上的一叶孤舟,稍有风吹草动,便是万劫不复。
他抬眼望向沉沉夜幕,天边隐隐有微光浮动,那是敌人据点彻夜不熄的灯火。
“再等等。”
他在心里默念,“等夜再深一点,等风再静一点。”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莫靖宇抬手,
手指在土墙上轻轻敲了三下。
黑影立刻从墙角、柴垛、树后无声贴出,动作轻得像狸猫,腰间步枪都用布条裹了枪栓,半点金属撞击声都没有。
刘泽森已经把人整好,一共十二人,全是腿快、眼尖、手稳的老兵,人人腰插短刀,肩挎步枪,布袋里塞着不多的子弹,脸上抹了锅底灰,只露一双双在夜里发亮的眼睛。
“都记牢。”
莫靖宇声音压得比夜风还轻,“不说话,不打火,不硬拼。
遇哨卡绕,遇狗堵嘴,遇人——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一刀解决,不准出声。”
众人齐齐点头,没人应话,只有一片细微的呼吸声,匀得像一个人。
月到中天,
银光铺在水面,波光粼粼,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一行人沿着河埂、芦苇荡、断墙根,弯着腰,一步一探,像一串影子在地上滑过。
水网纵横,沟渠交错,鬼子的卡车、装甲车开不进来,连巡逻队都少得很,只在远处大路口和桥头设了固定哨,灯火在夜里格外扎眼。
莫靖宇抬手一压,全队立刻伏地不动。
前方百米外,两座土炮楼夹着一座小桥,探照灯时不时扫过河面,灯光雪亮,照得人眼晕。
“绕过去。”
莫靖宇用极低的气音对刘泽森道,“从西边水道摸过去,那边芦苇密。”
刘泽森会意,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转向,像水蛇一般钻进齐人高的芦苇丛。
苇叶擦过军装,沙沙轻响被风声盖过,只留下一串几乎看不见的足迹,很快又被夜露打湿,隐去痕迹。
再往前,便是一片散落的村舍。
黑沉沉的屋檐,紧闭的门窗,看不见半点灯火,听不见一声犬吠。
只有风穿过空屋门框,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有人在暗处哭。
莫靖宇抬手,队伍再次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