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热粥、一个鸡蛋,都是老百姓从自己牙缝里省出来的命。
她们放下东西,不多说一句客套话,默默擦洗病床、照料伤员、收拾满地血污与杂物,用最沉默、最实在的方式,守护着这群保家卫国的兵。
就在医院稍稍安定的片刻,门外突然冲进气喘吁吁的哨兵。
“钱医生!段护士长!村西哨位急报——鬼子骑兵朝这边来了,最多半个时辰就到!”
一句话,让屋内所有人的动作都骤然一顿。
随即,
所有人都快了几分,快而不乱,慌而不躁。
这是野战医院的日常。
敌情一到,
立刻疏散。
重伤员由担架队员抬着,往后山最深、最隐蔽的天然山洞转移;轻伤员相互搀扶,借着青纱帐与树林掩护,往山林深处钻;药品、器械、草药、文件,全部用布包裹严实,埋进提前挖好的土坑,再盖上浮土、撒上杂草;就连地上未干的血迹,也要用黄土仔细掩盖,不留半点痕迹。
段秀兰半扶半架着一名断腿战士,脚步稳而快。
小英子背着沉重的药箱,紧紧跟在队伍后面。一行人踩着湿滑泥泞的山路,悄无声息地没入密林深处。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阵阵寒意,远处渐渐传来鬼子的吆喝、呵斥与狼狗的狂吠。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压抑的呼吸,和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响,每一声,都揪着人心。
直到天色擦黑,暮色漫上山头,暗哨才终于传回安全的信号。
鬼子已经撤走,只是气急败坏地烧了几间空屋,没有发现伤员与医院的踪迹。
大家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重新回到野杏沟。
土坯房内一片狼藉,锅碗翻倒,草屑满地,却没有一个人顾得上收拾。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先把伤员安置好,先救命。
煤油灯一盏盏重新点亮,昏黄的光,再次撑起这片小小的天地。
深夜的野战医院,灯火微弱,却从未熄灭。
段秀兰逐床检查伤员伤口,轻轻更换纱布,掖好被角。
小英子实在撑不住,靠在墙角,头一点一点,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钱秉权坐在青石板旁,借着微弱灯光,一笔一画记录伤员情况,笔尖在粗糙草纸上,发出连续不断的沙沙声。
窗外,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连绵的山峦上。远方的枪炮声早已沉寂,只剩下林间虫鸣,此起彼伏,像是大地无声的呼吸。
段秀兰望着一张张熟睡却带着伤痛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她比谁都清楚,明天天一亮,担架队还会再来,新的伤员还会送到,鬼子也随时可能再次扫荡。危险、饥饿、疲惫、缺医少药,像四座大山,压在每个人头上。
可她从不害怕。
因为她心里明白,在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上,每一次包扎,都是抵抗;每一台手术,都是战斗;每一碗热粥,都是希望。
救死扶伤,就是他们的战场。
这座简陋到极致的野战医院,就像黑暗里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微弱,却坚定;
渺小,却不屈。
它照亮着战士们活下去的希望,也撑着这片破碎山河,那一根永远不肯弯折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