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涛领着马帮踏入村落时,山道上的风尘尚未抖落,硝烟与汗味混杂在晚风中,裹挟着战场独有的凛冽气息。
数月奔袭、敌后转运、枪林弹雨里来回穿梭,这支随他出生入死的队伍,早已将这片荒僻小村,视作唯一能卸下疲惫的落脚点。
可刚至村口,
一阵清亮稚嫩的读书声,猝然从村中小庙飘出,如一缕暖阳刺破沉沉硝烟,硬生生把关涛钉在了原地。
他猛地勒住马缰,眉头骤然一挑。
读书声?
这片荒村数月前还遍地伤兵、哀鸿遍野,耳畔除了枪炮轰鸣便是伤员低吟,何曾有过这般干净透亮、直击人心的声响?
关涛翻身下马,大步朝小庙走去。
越靠近,那声音便越清晰,十数个孩童一字一顿,朗朗诵读: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立在破庙门口,一眼便望见讲台前的莫靖宇。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袖口早已磨出细密毛边,他指尖捏着一截炭条,在土墙黑板上一笔一画认真书写。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坐得笔直,眼眸亮如星辰,跟着他字字跟读。
庙外,
不少轻伤员拄着拐杖、倚着土墙,安安静静地聆听,连咳嗽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战火中难得的安宁。
关涛喉结狠狠一动,心头一酸,又一热。
数月未归,九死一生闯过生死线,他以为归来所见,依旧是那个于残军败局中撑住局面、于炮火硝烟里冷静筹谋的莫参谋。
却未曾想,自家这位出身优渥的莫少爷,竟真的将这片战火纷飞的死地,熬成了一方有温度的家园。
仗在打,伤在救,连一方小小的学堂,都被他硬生生办了起来。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哽咽,轻咳一声迈步而入。
莫靖宇闻声回头,见是关涛,紧绷多日的眉眼骤然舒展,脸上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轻声唤道:
“关二哥。”
一声轻唤,似春风化雨,关涛连日奔波的疲惫与风尘,瞬间消散大半。
孩子们也齐刷刷转头,好奇地打量着这群满身硝烟、带着铁血气息的马帮汉子。
关涛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沉:“少爷,我回来了。一路还算顺利,补给物资都在队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室孩童,再落回莫靖宇身上,语气里满是叹服:
“我在外头闯生死线,以为这天下只剩硝烟战火。可你倒好——在这死人堆里,硬生生给孩子们开出了一片读书的天地。”
莫靖宇放下炭条,轻轻拍去指尖的炭灰,语气平静却坚定:
“仗要打,伤兵要救,孩子,更不能丢。”
“他们是这村里最后的根。再不认字、不开眼看世界,等仗打完了,他们又能靠什么活下去?”
关涛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你说得对。鬼子能烧房子、毁村庄,烧不掉人心,更毁不掉这朗朗书声。”
他左右环顾一眼,骤然压低声音,语气瞬间转回战场独有的凝重:
“说正事。前线局势不妙,六十军边撤边战,与鬼子厮杀得惨烈,伤亡极重。我此次归来,一是押送补给,二是——师长请托,让我们支前的这支马帮,随时准备接应溃退下来的伤兵,转运至你们泗县这个野战医院。”
莫靖宇神色一敛,方才教书时的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参谋官独有的冷静与锐利:
“伤亡具体几何?各部阵地是否还能稳住?”
“鬼子咬得太紧,飞机轮番轰炸,炮火一波接一波。”关涛声音低沉沙哑,“不少连队拼至最后一人,伤兵救治极度困难,许多重伤员,根本撑不到后方医院。”
莫靖宇沉默片刻,望向庙外渐渐沉落的暮色,眸色沉沉:
“这野战医院的伤员早已饱和,药品也即将见底。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他转头看向关涛,语气干脆利落:
“马帮弟兄一路辛苦,先吃饭休整两个时辰。天黑之后,你挑选十余名精干弟兄,随我去后山临时掩体,将新到的药品、绷带分类清点入库。”
“另外——”
他的目光轻轻落回教室里的孩子们,语气稍缓,却依旧不容置疑:
“学堂,照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