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手里都提着印着外文的摄影器材箱，肩上挎着笔记本与钢笔，举手投足，是民国文人独有的清隽与从容。
明明身处焦土未凉、枪炮未歇的战地，却像携着一缕来自后方的、属于理想与文字的微光，与周遭肃杀格格不入，又奇异地相融。
莫靖宇翻身下马，靴底重重磕在地上。
他一时失语，只怔怔望着这对阔别多年的旧友。
风沙卷过焦黑的战壕边沿，吹乱罗有中额前碎发，也拂动金家小五的旗袍下摆。
她手中那台锃亮的摄影机，壳上沾了尘土，却被擦拭得一丝不苟，看得出一路小心呵护。
罗有中先笑了，摘下眼镜轻轻擦拭，镜片后的目光，仍是当年学堂里的温亮。他拍了拍器材箱，声音不高，却穿透断续的炮火：
“靖宇，没想到吧，师部要你接待的人，是我们。”
金家小五微微颔首，抬手将鬓边乱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却稳。
她肩上挎着帆布笔记本，钢笔插在袋中，指尖还带着未干的墨痕。眉眼间不见半分战地惶恐，只有沉静坚定：
“莫团长，麻烦你了。我们来，是想把这里的一切，真真切切拍下来，留给后人看。”
她语气温缓，字字却有力量。一身浅青旗袍，立在灰黄焦土间，如一株不肯折腰的兰。
罗有中已翻开笔记本，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战地路线、采访提纲，页脚还画着简易地图标记，字迹清隽挺括，是标准的民国文人风骨。
莫靖宇喉间发紧，方才压下的怒意、不解、烦躁，全被一股酸涩又滚烫的情绪冲散。
他看着眼前这对夫妻：一个执笔，一个持镜，衣着与这战场格格不入，却比谁都更勇敢地撞进了枪林弹雨。
他这才猛然惊醒：
自己当年弃笔从戎，是为守土；
他们今日奔赴前线，是为留史。
“这里不是后方，炮火不长眼。”莫靖宇压稳声线，上前接过他们手中沉重的器材箱。掌心触到冰凉的金属，也触到旧友跨越烽烟而来的理想，“你们……不该来。”
罗有中笑了笑，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望向硝烟弥漫的阵地，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国难当头，没有哪里是该躲的。你们拿枪守国土，我们拿笔、拿镜头，守真相。”
金家小五已轻轻掀开摄影机镜头盖，眼眸凑近取景框，静静对准战壕里挺立的士兵、被炮火熏黑的军旗、在风里微微颤动的战旗。
她的动作专注而温柔，仿佛在捕捉这片土地上，最珍贵、最不能被遗忘的光。
那一刻，莫靖宇忽然明白：
师部那封看似荒唐的电报，从不是添乱。
而是有人，要把他们这群浴血无名的军人，把这片破碎却不屈的山河——
一字一句，一帧一帧，永远留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