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头微皱,追问道:“如此说来,自那之后,这里的僧人便可名正言顺娶妻了?”
藤井空答道:“陛下圣明,正是如此。自此,僧侣风气大变,还俗者甚众。即便仍着僧衣、住持寺庙者,亦可娶妻,其妻称为‘访守’。寺庙住持之位,往往由长子承袭,称为‘后继’;其余诸子或另谋生计,或留寺襄助长兄。若住持无子,则常为长女招婿入门,继承衣钵,延续香火。”
刘轩微微颔首,道:“走,咱们进去看看。”说完率先迈步,踏入东光寺的山门。
只见寺中前庭颇为宽敞,古木森然,格局气象倒与中原寺院有几分仿佛。正中的大雄宝殿飞檐斗拱,殿门敞着,内里佛像金身虽已斑驳,低垂的眼眸却依旧宝相庄严。偶有善男信女出入,在佛前默祷,香火气息淡淡飘散。
一名拎酒坛的僧人从他们身旁走过,众人随着他从殿侧绕至后院,景象却陡然一变。一股浓重的市井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空气里,前殿飘来的香火味,混着后厢饭菜的油烟、隐约的酒气混杂在一起。原本清静的禅寮僧房之间,晾衣竿横斜竖搭,上面晒着僧衣、妇人的襦袢、孩童的小衫,各色衣物在风里微微摇晃。
孩童的嬉闹声、妇人的轻斥声从几处屋里传出。一扇敞开的房门内,陈设与寻常人家无异:镜台俱全,榻榻米上被褥未整,墙上还贴着吉祥年画。一个年轻女子背门而坐,正低头缝补僧袍,脚边有个两三岁的幼童摇摇晃晃地学步。
东侧一处独院,似是方丈所居。院门未合,里头谈笑之声清晰可闻。透过门隙,可见石桌上摆着茶点,一位身披锦斓袈裟的富态老僧,正搂着一名中年妇人的肩,含笑指点院中一树初绽的樱花。两名半大少年追跑嬉戏,欢声不断。
院中另有一处,几名年轻僧人围作一团,正为棋盘上一着棋争执不休。他们僧袍松散,领口微敞,露出里头的常服,神态举止与市井青年无异。
在这里,僧俗的界隔早已模糊——梵刹净土与烟火人间,竟这般浑然地揉成了一体。
朽木的身子已开始微微发抖。身旁的焦木、枯木等僧众,也是双目赤红,如遭火焚。在他们眼中,这寺庙里的僧人不仅仅是破戒,而是将“出家”二字连根刨起,是将修行道场彻底化作红尘居宅。这对他们的冲击力,远比见到几个喝酒吃肉的野僧,更要痛彻百倍、千倍。
藤井空与真子等人垂首不语,她们对此情此景早已熟悉,但此刻在刘轩和中原僧侣的审视下,也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刘轩静静地看了一圈,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没有进那方丈院,也未与任何僧人交谈,只是目光扫过晾晒的衣衫、殿前的酒坛、禅房里的妇人孩童,最终落在朽木身上,缓缓说道:“不可冲动,先回去吧。”
他刚一转身,却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沙弥自廊下走来,双手合十,对着刘轩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阿弥陀佛,请问诸位施主是来寻人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