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轩深吸口气,道:“详细禀来。”
沈明远继续禀报:“是附近村民报信,说近日野狗、乌鸦聚集,刨出了些……衣物骨骸。臣不敢怠慢,立刻带人前去查看。刨开浮土,其下……其下……”
他喉头哽咽,几乎说不下去,缓了片刻才道:“骸骨层层叠叠,男女老幼混杂,双手皆被反绑,粗略看去,竟不下数千人。应是去岁那场浩劫时,被倭人……被倭人活埋的……”
现场一片肃静,刘轩长叹一声,对沈明远道:“你即刻召集城中的仵作、文书,尽量……做些记录。能分辨男女、大致年龄的,尽力分辨。衣物、饰物,凡有线索的,小心留存。记住,这不是普通的验尸,这是收殓我殉国的子民,为他们寻一处最终的安息之所。”
“臣……臣遵旨!” 沈明远声音已带上了哭腔:“臣必竭尽全力,让乡亲们……入土为安!”说完再次行礼,匆匆而去。
刘轩站在原地,良久未动。纯子默默跟在他身后,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当晚,刘轩宿在了行宫之内。
这座曾属于伪宋皇帝的宫殿,早已在倭寇的洗劫与屠戮中,被彻底掏空了皇家气派。值钱的物件、精美的陈设乃至像样的家具,都已荡然无存,只留下些沉重难移的笨重物事,和无处不在的破坏痕迹。太监宫女,更是无一幸免,如今勉强维持运转的,是李文佑临时调拨的本地杂役,行走在空旷的殿宇间,脚步声都带着回响,显得格外冷清寂寥。
晚膳极为简单,不过是些就地取材的清淡菜蔬,与一路行军的干粮并无太大区别。用罢,夏至与方真见刘轩神色沉静,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与凝重,知趣地没有多言,默默行礼退下,自去安排的偏殿歇息了。
殿内只剩下刘轩与纯子。纯子默默地为刘轩除去外袍,又端来温水,拧了帕子,服侍他净面洗足。
当最后一项事毕,纯子将铜盆与布巾轻轻放回原处,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退开。她转过身,面对刘轩双膝一曲,跪倒在地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声道:“陛下,奴婢……恳请陛下恩准,让奴婢留在金陵。”
刘轩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眉梢动了一下,并未流露惊讶,也没有立刻询问,只是等着她说下去。
纯子抬起脸,烛光映照下,她的眼眸亮得惊人:“奴婢这条命,是陛下给的。奴婢的心,也早已属于陛下。但奴婢的出身,终究无法改变。金陵百姓遭受的苦难,归根结底,皆因……皆因我那身为倭酋的父亲而起。”
她的语气愈发低沉:“下午在那‘万人坑’旁,目睹累累白骨,奴婢……奴婢仿佛能感受到他们被黄土淹没时的绝望。恰见一老师太,不顾污秽,亲手为亡者整理遗容。那一瞬,奴婢恍然……或许这便是上天给奴婢指明的赎罪之路。奴婢想拜她为师,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但求能以余生,赎我父族罪孽之万一。求陛下……成全。”
殿内一片寂静,刘轩静静地注视着纯子良久,缓缓开口:“好。朕准了。下去准备吧。明日,你便不必随驾回杭。去做你想做之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