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湖湾卧在九州东南的水泽腹地,千顷龙湖波翻浪叠,支渠如网缠络四方滩涂,湾中百十来户人家皆以渔为业,世代靠水吃水。只是近三年来,天候反复,湖汛一年淡过一年,浅汛时渔获稀稀拉拉,枯汛时更是连湖底的螺蛳都难摸见几颗。偏生渔家们守着祖上传下的粗放法子,捕鱼时耗材如流水,断了的渔线随手丢进湖里,拌好的粮饵大把撒向水面,捕上来的渔获挑挑拣拣,小的瘦的扔回湖,鱼鳞鱼杂随水漂,就连渔船漏了、网破了,也只知换新的,从不想着修补。这般浪费下来,本就微薄的渔获竟连糊口都难,湾里的渔寮家家断炊,土墙上的锅痕结着厚垢,孩子们的哭声裹着湖风,飘在灰蒙蒙的湖面上,连龙湖湾上空的气运都凝着一团灰雾,沉沉压着整片水泽,不见半分光亮。
湾子西头的芦苇荡里,搭着一间孤零零的渔寮,竹篾为墙,芦席为顶,漏风漏雨,却是林明珠唯一的家。她是湾里的孤女,爹娘在一次大汛里翻船沉了湖,那年她才六岁,被湾里的老渔婆陈婆婆捡回去,一住就是十年。陈婆婆是湾里最会捕鱼也最惜物的老人,可惜身子弱,前年冬天熬不过寒,走了,只留林明珠一人守着这间渔寮,守着陈婆婆传下的那只磨得发亮的竹编鱼篓,还有一句刻在她心里的话:“龙湖的水养人,也欺人,惜着点东西,才能靠着水活下去。”
陈婆婆走后,林明珠便独自下湖,她生得眉目清秀,身量却因常年劳作显得结实,手上结着一层厚厚的茧,那是编网、接渔线、摇橹磨出来的。别人捕鱼天不亮就扛着新网、提着粮饵往湖边跑,她却总要先蹲在渔寮门口,翻捡前一天剩下的渔线。那些断了的、磨毛了的残线,别人瞧着没用,她却捏在手里,用陈婆婆留下的细竹针,将断丝的两头捻开,一缕缕缠结在一起,接得严丝合缝,比新线还要结实。若是线身磨毛了,她便将几股细残线编在一起,拧成粗线,用来织网的边缘,既省了新线,又让网更耐扯。湾里的人见了,总笑她:“明珠这丫头,穷疯了,捡些破线有什么用?”林明珠不辩解,只是低头接她的线,将接好的渔线缠在竹制的线轴上,一圈圈绕得整整齐齐,攒得多了,便用这些线编网。她编的网,网眼比别人的密些,却不是胡乱密,而是按着湖鱼的大小来,既不会让小鱼漏走,也不会因网眼太密而缠湖草,更重要的是,整面网竟没有一根新线,全是用残线接编而成,却比湾里人买的新网还要耐用。
除了省渔线,林明珠最拿手的,是省渔饵。渔家捕鱼,向来用粮饵,麦麸、米糠混着碎饼,拌成饵团往湖里撒,可这年头粮食金贵,谁家也拿不出多少粮来做饵,撒出去的饵大半喂了小鱼,真正引到大鱼的没多少,实在可惜。林明珠跟着陈婆婆学捕鱼时,便见陈婆婆用湖泥拌着螺壳碎做饵,只是陈婆婆没琢磨透,饵的味道不够,引鱼效果差。林明珠便自己摸索,她每天清晨去湖滩挖深层的湖泥,那泥带着湖底的鱼腥气,不腥不臭,再捡些湖湾里的碎螺壳,用石头砸成粉,混进湖泥里,又摘了些滩边的鱼腥草,揉碎了挤汁拌入,捏成拇指大的饵团,用草绳串起来,挂在网角。这湖泥饵不要半粒粮食,却因带着浓郁的湖底腥气,引鱼的效果比粮饵还好。更重要的是,她从不大把撒饵,而是按着下网的位置,精准投放,一处只挂两三团,鱼群来了,啃食饵团时便会撞进网里,半点不浪费。
这般省下来,林明珠的捕鱼成本几乎为零,别人忙活一天,可能只捕到几条小鱼,她却总能捕到半篓鲜鱼,偶尔还能摸到几条大鲤子,这让湾里的人渐渐闭了嘴,只是依旧不肯学她的法子,总觉得捡残线、挖湖泥太过寒酸,丢了渔家的脸面。
林明珠却不在意这些,她更心疼的是渔家对渔获的浪费。每次捕鱼回来,湾里人总要把渔获倒在滩上,挑出大的鲜鱼留着,小的、瘦的,还有碰伤了的,全都随手扔回湖里,鱼鳞、鱼鳃、鱼杂更是直接丢在滩上,晒臭了就被湖水泡走。可这些被丢弃的,在林明珠眼里,全是能吃的东西。她每次捕了鱼,先将大鱼挑出来,用清水养在渔寮旁的小水洼里,留着鲜吃;小鱼小虾则用盐腌了,摊在竹篾架上,放在湖滩的风口处晒,晒成鱼干,能存上三五个月;那些碰伤了的鱼,还有鱼鳞、鱼杂,她便用陈婆婆传下的石臼,捣成泥,拌上盐和辣椒,装进陶坛里,密封起来,过上十天半月,便成了鲜美的鱼酱,拌着糙米饭,能顶一顿菜。
她的渔寮角落,摆着一排排陶坛,装着鱼酱,竹篾架上晒着鱼干,水洼里养着鲜鱼,虽是孤女的住处,却处处透着丰盈,与湾里其他渔寮的空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有一次,湾里的王叔家断炊了,小孙子饿得直哭,王叔抹着眼泪来求林明珠,她二话不说,给了王叔半坛鱼酱、一串鱼干,王叔拿着东西,红着眼说:“明珠,叔以前笑你,是叔糊涂。”
那是林明珠第一次,把自己的省俭法子说给别人听。她教王叔怎么接渔线,怎么挖湖泥制饵,怎么处理小鱼虾。王叔照着做,不过三天,捕鱼的成本降了,渔获却多了,家里也终于有了吃的。消息传开,湾里的渔家们终于动了心,一个个来渔寮找林明珠,求她教法子。林明珠从不藏私,只要有人来问,她便手把手地教,教她们用竹针接渔线,教她们分辨湖泥的好坏,教她们晒鱼干、做鱼酱的技巧,还特意叮嘱:“龙湖的东西,都是有数的,你浪费一点,就少一点,惜着点,它才会一直养着你。”
渔家们跟着林明珠学了省料的法子,日子渐渐有了起色,可新的问题又来了。龙湖的汛情依旧不稳,浅汛时渔获稍多,枯汛时依旧难捕,就算省了料,浅汛时的鲜鱼留不住,枯汛时还是要挨饿。林明珠看着大家晒的鱼干零零散散,又看着湾里十几条渔船,每次下湖都是各走各的,一艘船要两三个人摇橹,船板漏了就各自修,桐油、木板耗得厉害,心里便有了主意。
她把湾里的渔家聚在湖滩的老槐树下,开口道:“叔伯婶子们,浅汛时渔获虽不多,但咱们攒着,把鲜鱼都晒成鱼干、做成鱼酱,囤起来,到了枯汛,就不用愁没吃的了。还有渔船,咱们拼船捕鱼,三户拼一条船,一人摇橹,一人撒网,一人收网,省了人力,船也能少跑,省了桐油和木板,捕鱼的效率也能高些。”
众人一听,都觉得有理。浅汛囤渔,这是祖上传下的法子,可没人敢多囤,因为鲜鱼放不住,可如今林明珠教了晒鱼干、做鱼酱的法子,囤渔便成了可能;拼船捕鱼,更是从未有人想过,湾里的渔家向来各干各的,可如今困顿当头,谁也不敢再计较私利。当下便有人应和,很快,湾里的渔家便按户拼了船,一共拼出六条船,每次下湖,六条船结伴而行,分工明确,摇橹的摇橹,撒网的撒网,收网的收网,果然比以前单打独斗快了不少,船料和人力也省了大半。浅汛时,大家把捕来的鲜鱼尽数制成鱼干、鱼酱,装在陶坛和竹篓里,藏在渔寮的干爽处,囤了满满当当的,看着那些囤货,渔家们的心里,第一次有了踏实的感觉。
可这份踏实,没持续多久,便被龙湖渔行的赵掌柜打破了。
龙湖渔行是湾里唯一的渔获收购点,由赵掌柜把持,垄断了整个龙湖湾的渔获买卖,周边的村镇要吃鱼,都得从渔行里买。赵掌柜心黑,见渔家们日子稍好,便刻意压价,以前鲜鱼一文钱一斤,如今竟压到了半文,鱼干和鱼酱更是挑三拣四,不是说晒得太干,就是说味道不好,压着价格不肯收。渔家们敢怒不敢言,因为除了渔行,他们没处卖渔获,周边的村镇离得远,渔家们没船没车,自己挑着去卖,路上的功夫都够耗掉半筐渔获,只能忍气吞声,按着赵掌柜的价格卖。
可林明珠偏不忍。
她看着渔家们把辛辛苦苦晒的鱼干、做的鱼酱,以极低的价格卖给渔行,赵掌柜一转手,便以三倍的价格卖给周边村镇,赚得盆满钵满,而渔家们依旧只能勉强糊口,心里便燃了火气。她知道,赵掌柜的底气,就是捏着渔家们无处卖渔获的把柄,只要打破这个把柄,便不怕他的压榨。
林明珠再次把渔家们聚在一起,沉声道:“叔伯婶子们,赵掌柜压价,就是觉得咱们只能靠他卖渔获,可咱们自己有手有脚,为何不自己卖?湖湾口的官道旁,有一片空滩,咱们把囤的鱼干、鱼酱挑去那里,摆个渔摊,周边村镇的人走官道,总能看到,咱们价格公道,东西又好,还怕没人买?”
众人一听,都面露难色。“明珠,赵掌柜势力大,咱们自己摆摊,他肯定会找事的。”“是啊,咱们渔家,哪敢跟渔行作对?”
“怕什么?”林明珠的目光扫过众人,字字坚定,“咱们靠着自己的手省料、捕鱼、制干,赚的都是血汗钱,赵掌柜凭什么压咱们的价?咱们团结起来,他就算想找事,也不敢把咱们怎么样。况且,咱们的鱼干、鱼酱,比渔行里的好,价格又低,百姓们自然愿意买咱们的。”
林明珠的话,说到了渔家们的心里。这些日子,跟着林明珠省料、拼船,大家早已拧成了一股绳,也渐渐有了底气。当下,众人便一拍即合,决定跟着林明珠,自建渔摊。
第二天一早,林明珠便带着渔家们,挑着装满鱼干、鱼酱的竹篓,来到了湖湾口的官道旁,摆起了渔摊。渔家们的鱼干晒得金黄,鱼酱香气扑鼻,价格比渔行低了一半,过往的行人一闻见香味,便围了上来,你买一串鱼干,我买一罐鱼酱,没一会儿,便卖出去了大半。
消息传到赵掌柜耳朵里,他气得拍了桌子,当即带着几个家丁,气势汹汹地赶到了官道旁,指着林明珠的鼻子骂:“小丫头片子,敢跟我赵某人作对?赶紧把摊子收了,不然我砸了你的摊,让你在龙湖湾待不下去!”
林明珠站在渔摊前,面无惧色:“赵掌柜,龙湖湾的渔获,是渔家们用血汗捕来的,你压价收购,赚黑心钱,凭什么不让我们自己卖?我们摆摊卖自己的东西,光明正大,你要是敢砸摊,就是欺辱百姓,咱们就去县里告官,看看是谁理亏!”
说着,周边买渔获的百姓也纷纷附和:“就是,这渔摊的东西又好又便宜,你凭什么砸?”“赵掌柜,你渔行的价格翻了三倍,也太黑了!”
赵掌柜的家丁想动手,却被百姓们拦着,赵掌柜看着围上来的百姓,又看着林明珠身后那群眼神坚定的渔家,知道今天讨不到好,只能放了句狠话:“好,林明珠,你给我等着!”便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