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退休老医生(1 / 2)

云端的冷蓝光屏依旧悬于虚空,只是此刻铺展在屏面的命运轨迹,既无高远那般急促的扭曲,也无刘芳那般缠结的乱麻,只是一抹沉郁的猩红,像被蒙上了一层灰雾,在时光的刻度里缓慢地蠕动,每一次起伏都带着迟暮的无力,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沉寂,化作虚无。

叶云天指尖轻叩光屏,屏面漾开一圈细碎的星纹,那道猩红轨迹便随之一颤,露出轨迹背后的画面——一间冷清的三居室,家具摆得整整齐齐,却蒙着薄薄的一层灰,客厅的茶几上,码着一排玻璃药瓶,降压的、安神的、调理脾胃的,瓶身的标签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单人沙发上,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的儿女笑得灿烂,如今却一个在国外,一个在南方,偌大的房子,只剩他一人,连窗外的蝉鸣,都显得格外聒噪。

“张怀安,68岁,退休内科老医生,从医四十二年,救过的人能排满半条街。”林月瞳的声音轻缓,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儿女远居异地,退休后骤然从忙碌的诊室跌入冷清的独居生活,他的世界被抽走了核心——被需要的价值。这是比衰老更可怕的东西,一点点啃噬着他的精神,拖垮着他的身体。”

她的指尖拂过光屏,原命运的画面便清晰地铺展开来:退休后的张怀安,每日晨起遛弯,午后坐在沙发上发呆,傍晚对着一桌冷饭沉默。曾经握手术刀稳如磐石的手,开始微微颤抖;曾经能连续坐诊八个小时的身体,稍走几步便气喘吁吁;血压忽高忽低,睡眠浅得像一层薄冰,只能靠大把的药物维持。他拒绝了医院的返聘,说自己老了,不中用了,实则是无法接受从“张大夫”变成“张老头”的落差。儿女打来视频,他总强装精神,挂了电话便对着空屋子叹气。日子一天天磨着,他的眼神越来越黯淡,身体越来越孱弱,最终会在孤独中靠着药物度日,直至生命的终点。

光屏上的猩红轨迹越来越沉,几乎要贴在时光的刻度线上,叶云天看着那间冷清的屋子,轻声道:“医者医人,却医不好自己的孤独。他把一生都献给了病人,却在退休后,弄丢了自己的位置。”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他重新拿起听诊器的契机,一个让他再次感受到‘被需要’的契机。”林月瞳的目光望向光屏的下方,那里,城郊公路的晨雾正散,一场由新能源汽车断电引发的堵车,正像一张网,将形形色色的人网罗其中,“而这场意外,就是他的契机。”

地面上,初夏的风带着温热的气息,吹在城郊公路的护栏上。张怀安本是坐公交去公园遛弯,谁知公交行至半路便遇上了堵车,司机无奈开门,他便慢慢走下了车,沿着护栏往公园的方向挪。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背有些驼,脚步蹒跚,一手扶着护栏,一手揣在兜里,捏着一瓶降压药,走几步便要停下喘口气,脸上没什么神情,像一尊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石像。

公路上早已一片嘈杂,抱怨声、喇叭声交织在一起,车主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唯有张怀安,独自走在护栏边,与周遭的烦躁格格不入。他抬眼望了望前方僵死的车流,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得心里和这堵车的公路一样,堵得慌。

就在这时,一声惊呼突然划破了嘈杂:“有人晕倒了!”

张怀安的脚步猛地顿住,医者的本能刻在骨子里,哪怕被岁月磨钝了,也依旧会在瞬间被唤醒。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路边,一个年轻的上班族模样的姑娘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手脚微微抽搐,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拿出手机想打120,有人想上前扶,却又不敢,乱作一团。

“让一让!”

张怀安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沉稳,周围的人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他快步走过去——此刻的他,脚步竟没有了丝毫的蹒跚,背也下意识地挺直了,像那个曾经在诊室里意气风发的张大夫。他蹲下身,手指迅速搭上姑娘的手腕,感受着脉搏的微弱,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随即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眉头微蹙,却语气笃定:“是低血糖,不是什么急症,别慌。”

周围的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却又面面相觑:“那怎么办?我们也没带糖啊。”

张怀安没说话,从自己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来,里面是几颗水果糖——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坐诊时总会备着糖,给低血糖的病人,退休后,这个习惯也保留了下来。他捏起一颗糖,轻轻撬开姑娘的嘴,把糖放进去,又用手指轻轻掐着她的人中,动作熟练而轻柔,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四十二年从医的专业。

他的手指依旧有些瘦,却依旧稳,哪怕周围人声嘈杂,他的眼神却依旧专注,落在姑娘的脸上,带着医者的温柔与认真。这是他退休后,第一次如此认真地为一个人“看病”,仿佛此刻不是在嘈杂的公路边,而是在他熟悉的诊室里,面前不是一个陌生的姑娘,而是他的病人。

不过两分钟,姑娘的手指动了动,嘴唇慢慢抿了抿,脸色渐渐有了一丝血色,缓缓睁开了眼睛。她虚弱地眨了眨眼,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怎么了?”

“没事了,低血糖,吃颗糖就好了。”张怀安的声音依旧沉稳,伸手扶她坐起来,又从布包里掏出一瓶温水,递给她,“慢点喝,缓一缓。”

姑娘接过水,小口喝着,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对着张怀安连连道谢:“谢谢您,大爷,要是没有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没事,举手之劳。”张怀安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没什么神情,可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像一颗沉寂的星,突然被点亮了一点。

而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的李淑琴看在眼里。她本是和刘芳站在一起聊着育儿心得,见这边有人晕倒,便走了过来,恰好看到了张怀安施救的全过程。作为退休教师,她见过太多人,却一眼便看出,这位老人的动作,绝不是普通的路人,而是专业的医者。

待姑娘缓过神,被朋友扶到一旁休息,李淑琴便走上前,对着张怀安笑着道:“大爷,您真是好医术,一看就是专业的医生吧?”

张怀安愣了愣,回过神来,背又微微驼了下去,语气也淡了些:“退休了,算不上什么医生了。”

“退休了也是医生啊,医者仁心,刻在骨子里的。”李淑琴笑着说,又指了指周围的人,“刚才大家都慌了,多亏了您,不然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我叫李淑琴,退休的小学老师,今天也是被堵在这了。”

她的话音刚落,高远也走了过来,对着张怀安拱手道:“大爷,您太厉害了,我叫高远,做乡村教育数字化的。刚才看您的动作,太专业了,您以前是哪个医院的大夫啊?”

刘芳也跟着走过来,笑着道:“大爷,您真是救了那姑娘一命,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呢。”

周围的几个车主也纷纷围过来,对着张怀安称赞不已,有人说“大爷您真是好人”,有人说“还是专业的人靠谱”,一声声的称赞,落在张怀安的耳朵里,让他有些手足无措,却又觉得心里暖暖的,像被温热的阳光晒着,那层包裹着他的孤独,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轻轻抿了抿唇,低声说了句“都是应该的”,却还是被李淑琴问出了底细——退休前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内科主任,从医四十二年,专治心血管和消化科的疾病,尤其擅长老人和儿童的常见病调理。

“原来是张主任!久仰久仰!”李淑琴眼睛一亮,“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内科主任,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我孙女小时候总生病,都是去您那看的,您开的药,吃了就好!”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更是惊讶,没想到这位看似普通的老人,竟是市一院的老主任。高远看着张怀安,眼里满是敬佩,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对着众人道:“各位,张主任医术这么高,又这么热心,我们社区里,老人多,孩子多,平时看个小病都要跑大医院,排队排半天,要是张主任能牵头,我们一起成立一个社区义诊队,每周免费给老人和孩子看病,岂不是好事?”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众人的心里,立刻激起了涟漪。李淑琴第一个拍手赞同:“这个主意太好了!张主任牵头,我们大家帮忙,肯定能把义诊队办起来!”

刘芳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家孩子平时感冒发烧,跑医院太麻烦了,要是有义诊队,在家门口就能看,太方便了!我还认识不少宝妈,大家肯定都愿意帮忙!”

“我来帮忙搬东西!”货车司机王铁柱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他挤进来,对着张怀安憨厚地笑,“我叫王铁柱,开货车的,有力气,义诊队需要搬什么医疗器材,我随叫随到!”

“我来帮忙宣传!”摄影师顾盼也走过来,扬了扬手里的相机,“我叫顾盼,做摄影的,义诊队的宣传照、海报,我全包了,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