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像风一样在宋军士卒中悄然流传。羡慕、怀疑、酸楚、向往,种种情绪混杂。
及至雁门关前最后一站,两军休整。王朴提议,既是同路御虏,不如今夜两军共聚,简单联谊。王继勋与王侁交换了个眼神,未置可否,算是默许。
篝火燃起,照亮了边关秋夜。双方士兵起初还有些隔阂,各自围坐。不知谁起了头,周军这边几个士卒竟拿出简陋的胡笳、竹笛,吹奏起苍凉的边塞曲调。曲声一起,许多宋军士卒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起来——那是流传在边关将士中共同的乡愁与壮怀。
接着,周军一名魁梧什长站出来,打了一套虎虎生风的拳法,赢得满场喝彩。宋军这边也不甘示弱,一个擅长相扑的军汉出来较量,气氛逐渐热烈。又有周军老兵用沙哑的嗓音,唱起“杨家将血战幽州”的段子,唱到七郎八郎深入敌后、火烧草场时,许多宋军士兵听得屏息凝神,眼中放光。
酒至半酣(以水代酒),气氛愈发融洽。不知哪个周军老兵多喝了两口热水(自称酒),拉着旁边一个宋军老卒感慨:“老哥,说句掏心窝子的,咱们拼死拼活打辽狗,为的啥?不就是为了家里婆娘娃儿有条活路,死了能有个名声?你看看咱们,再看看你们……唉!”
那宋军老卒闷头不语,良久才叹道:“都是卖命的,命不一样啊。”
又有人借着酒意(热水意)高声道:“要我说,咱们本来就不该是敌人!咱们柴官家(柴荣)和你们赵官家(赵光义)他大哥(赵匡胤),当年不都是跟着周世宗(柴荣)打天下的兄弟吗?都是汉家儿郎,流的是一样的血!这江山,说到底,是咱汉人的江山!契丹才是咱们共同的死敌!燕云十六州还在胡人手里呢,多少汉人同胞还在受苦呢!咱们自己人在这儿互相提防个啥劲儿?应该像一家兄弟一样,合力把辽狗赶出去,把咱们的土地夺回来才是正理!”
这番话,说出了许多底层士卒,甚至是一些中下级军官的心声。篝火旁一时寂静,许多宋军士兵默默点头,目光闪烁。连坐在稍远处的王继勋,都握着水囊的手指紧了紧。他想起自己麾下儿郎的待遇,想起朝中文官对武夫的轻蔑,想起层层克扣的军饷和永远不足的抚恤……再看看对面那些虽然疲惫却眼神明亮、似乎知道自己为何而战、死后有何依靠的周军士卒,一股难言的酸涩与躁动在胸腔翻滚。
王侁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有些阴晴不定。他敏锐地察觉到军心微妙的变化,这“联谊”恐怕已超出了他的掌控。他清咳一声,起身道:“天色不早,明日还需护送车队出关,诸位早些歇息吧。”
篝火晚会草草结束,但某些东西,已经如同这秋夜的风,吹进了许多宋军将士的心田,扎下了根。
深夜,王继勋独自在帐中擦拭佩刀,副将悄然进来,低声道:“将军,真有人管?死了真能进祠堂?”
王继勋动作一顿,沉声道:“管好你的人,莫要多问,莫要多想!朝廷自有法度!”
副将喏喏退下。王继勋却再无睡意,他走出军帐,望着不远处周军营地上空的寥寥星辰,又回头看看自己营中沉寂的灯火,心中那个曾经坚定的信念,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他想起了太祖皇帝(赵匡胤)……是啊,太祖当年,不也是周臣么?这“汉家江山,共御外侮”的话,听起来,为何如此顺耳,又如此……刺心?
雁门关巨大的黑影矗立在北方,关外是胡虏肆虐的疆土。而关内,一场无声的、关于人心与归属的风暴,已然随着这支混合车队的到来,悄然酝酿。王朴站在自己的帐前,远远望着宋军营地的方向,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攻心之战,其利十倍于刀兵。这条通往幽州的路,铺下去的不仅是粮草物资,更是通往未来更大变局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