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
歌声粗犷,却透着踏实的欢喜。天孽站在一旁,独角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短短的影子。他试着吸了吸鼻子——空气中没有“贪婪的雾”,只有泥土味、汗味、木材的清香,还有远处牧民家升起的第一缕炊烟,带着粮食的焦香。
“这个味道……”他眨了眨眼,“不难闻。”
傍晚时分,一间简陋却结实的一楼一底木屋落成了。老兵拍拍他的肩:“小兄弟,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好好过日子!”
“家?”
天孽站在自己的“房子”前,看着门楣上还没挂上的空白门牌,又看看不远处河谷里那三十亩挂着“七区九号”木桩的草地,以及草地上正在安静吃草的两牛两马六羊。
他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木板墙。真实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在黑暗世界,他有一整座用骸骨和怨魂垒砌的宫殿。在那里,他是令人畏惧的“黑暗世界主宰”。
而在这里,他只有三十亩草地、几头牲口、一间木屋。
可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间身份”,好像……有点意思。
幽州城,州府灯火通明。
吴笛、岳飞、江玉燕、王朴、杨业五人正在汇总各州急报。
“涿州已有三百七十五户旧贵族登记离去。”王朴看着文书,“多为契丹宗室和汉人大地主,带走金银约合八十万两,但按令留下了全部存粮十九万石、牲畜两万余头。”
“好。”岳飞点头,“这些粮食牲畜,正好用于补给新分田户。”
江玉燕补充:“十六州共清点出无主、多占田地牧场约八百六十万亩。按每户三十亩计,可分与二十八万余户。现十六州在籍人口约九十三万户,其中约六成户原有田地不足三十亩。”
吴笛在地图上标记:“五日期限是关键。让杨家八子继续巡视,既要保证愿走者平安离开,更要防止有人煽动闹事。”
“已安排。”杨业道,“八子各镇两州,骑兵随时待命。”
窗外传来隐约的读书声——是第一夜夜学开课了。校场上点燃篝火,士兵们用木棍在沙盘上写下“天地人”“日月星”,一群老农、牧民盘腿坐着,跟着笨拙地念诵。
更远处,新建的医馆里亮着灯。几个从幽州跟来的军医,正带着本地招募的郎中清点药材。一个发烧的孩童被母亲抱进来,很快得到诊治。
王朴走到窗边,望着这片灯火,轻声道:“此策若成,燕云根基永固。百姓有恒产,有恒心,知礼仪,懂忠义。十年之后,这里将不再是边陲,而是北疆铁壁。”
岳飞也望向窗外:“但辽国不会坐视。耶律休哥在整顿残部,开春后必有大战。”
“所以要在春耕前完成分田。”吴笛平静地说,“让每个百姓知道,他们种的地、养的羊,是在为自己、为子孙而战。守不住,这一切都会消失。”
江玉燕没有看窗外,她低头整理着各州送来的户籍册。烛光映着她的侧脸,沉静而专注。
她想起兄长曾说的“影子”。如今这十六州大地上,无数人正在走出历史的阴影,第一次真正站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
而有些影子,注定要有人继续背负。
比如她,比如兄长,比如眼前这些彻夜不眠的人。
“五日后,”她抬起眼,声音清晰,“我亲自带队,入户丈量。”
朔州河谷,七区九号。
天孽坐在自己木屋的门槛上,看着满天星斗。他没有点灯——黑暗视物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不远处其他牧民的房子里传来欢声笑语,新分到牲畜的喜悦,对新生活的憧憬,还有父母督促孩子认字的声音。
他独自坐着,伸出小手,掌心向上。
一丝丝气息从四面八方飘来。有牲畜粪便的味道,有草叶清香,有远处人家煮饭的烟火气,也有那些牧民心中升起的……温暖的、安稳的、充满期待的“气”。
不再是纯粹的“香甜灵气”,而是混合了汗味、泥土味、生活味的复杂气息。
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这股气息,比黑暗世界那纯粹却单调的“魔气”,要好闻得多。
“真是……”他歪了歪独角脑袋,“奇怪的凡人。”
夜风渐凉。他起身进屋,笨拙地爬上那架简陋的木梯。楼上的房间空荡荡,只有一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
他躺下,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梁木。
在黑暗世界,他不需要睡觉。但此刻,他忽然觉得有点……困。
闭上眼睛前,他模糊地想:明天要去问问,那个“夜学”……能不能也去听听?
就听听。
这一夜,燕云十六州,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有人带着金银离去,头也不回。
更多的人选择留下,在崭新的地契上按下手印,领回耕牛粮种,开始学习写出自己的名字。
一场比战争更深邃的变革,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生根。
而某个来自黑暗世界的小魔神,正躺在属于自己的第一张床上,第一次体验到了“入睡”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