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休哥倒吸一口凉气:“他竟不顾二十万将士血仇?”
“帝王眼中,只有利害,何来仇怨?”萧绰将信焚于烛火,“赵光义要的是关中,我们要的是燕云。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何时出兵?”
“一年之后。”萧绰望向窗外,风雪正急,“今春周人忙于春耕,我军休养生息。待秋粮入库,马肥兵壮——明年此时,我要看到幽州城头,重飘狼旗。”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告诉赵光义,他须在关中全力牵制周军。若敢背约,我大辽纵使覆灭,也要先踏平汴京。”
汴京皇宫,垂拱殿。
赵光义独自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辽国密使送来的盟约草案,以及枢密院连夜呈上的边报。
边报上写:周军在燕云推行“耕者有其田”,民心归附;关中屯田大熟,粮仓充盈;更可怕的是,探子回报,周军正在试制一种“可连发弩箭”的新式兵器……
“柴荣……”赵光义喃喃道。
他想起兄长赵匡胤临终前的话:“天下英雄,唯柴荣耳。若其不死,必为大患。”
如今柴荣未死,反而在关中复起,更一举夺回燕云。照此势头,不出五年,周国就将成为比辽国更可怕的巨兽。
“陛下。”宰相赵普悄然而入,“辽使还在等回音。”
赵光义抬头:“赵相以为,此约当签否?”
赵普沉默良久,缓缓道:“与虎谋皮,危如累卵。但……若让周国坐大,我大宋危矣。辽国虽凶,终究是胡虏,难治中原;周国若兴,则是要改朝换代。”
这话说到了赵光义心坎上。
他赵家的江山,本就是篡了柴家的。柴荣若复国成功,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赵光义。
“朕在高粱河……”他声音发涩。
“陛下,”赵普跪地,“此一时彼一时。辽国是外伤,周国是心腹之患。两害相权,当取其轻。”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赵光义终于提起朱笔,在盟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玉玺。
“传旨枢密院:即日起,增兵潼关、武关。命曹彬整训禁军,潘美加固太原防务。一年之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厉:
“朕要亲征关中,与辽国共灭周室。
涿州牧场,二月初一。
天孽终于学会了赶羊。虽然还是笨拙,但至少能把六只羊囫囵个儿赶回圈了。王大娘奖励他一块热乎乎的胡饼。
他坐在草坡上啃饼,独角上沾着饼渣。远处,新分的田地里,农人们正赶着耕牛翻地;更远的校场上,夜学的篝火已经点燃。
这一切安宁得不像真的。
他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南方——那是中原的方向。
冥冥中,他感觉到两股庞大而污浊的“气”正在汇聚、纠缠。一股带着草原的血腥与狼性,一股透着宫廷的阴鸷与算计。
它们的目标,都是这片刚刚焕发生机的土地。
天孽皱了皱鼻子。
“难闻。”他小声说,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走向自己的羊圈。——管他什么天下大势。
——我先学好放羊。
木屋里,王大娘已经烧好了洗脚水。窗纸上,映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而千里之外,吴笛与江玉燕正快马加鞭,奔向关中。
王朴在幽州灯下批阅文书,不时抬头望向墙上的燕云全图。
耶律休哥在大定府整军经武。
赵光义在汴京调兵遣将。
一年的时间。
足够庄稼长一季,孩童识千字,羊群产新羔。
也足够……烽火重燃,天下棋局再掀波澜。
涿州的牧歌还能唱多久?
无人知晓。
但此刻,天孽吹熄了油灯,在暖炕上翻了个身,第一次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厮杀,没有血海。
只有一片无边的、绿油油的牧场,和六只永远听话的绵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