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介绍完了就动筷吧。菜都凉了。”
原本沉默的玉老王爷屈指叩击桌面,他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一粒石子投入湖面,打破了宴席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僵硬。
在场辈分最高的人发了话,晚辈们自当遵从。高门大院规矩多,这场家宴也免不了遵循‘食不言’的古训。这样一来,可把岚语嫣憋得够呛。她本就不是个能安静的主儿,不过片刻就如坐针毡,身子也扭来扭去的没个安分。
“嫣丫头。”玉老王爷佯装生气地瞪过去,“座椅上有刺儿么?”
岚语嫣委屈地瘪嘴抱怨,“玉爷爷,咱们今天这场家宴,是为庆祝表姐觅得良婿才办是,对吧?”
“嗯。”玉老王爷用鼻子哼应。
“那咱们能高兴点儿么?”岚语嫣意有所指地瞟着安静吃饭的众人,“您看看这气氛,严肃得都快赶上衙门升堂了。”
“臭丫头胡说什么呢!”玉老王爷笑骂。
岚语嫣一看有戏,立刻恢复了平日里的活泼。“我哪儿胡说了?您看看嘛,一场庆贺的宴席,没有祝酒、没有谈笑,连点评菜色的声音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群不熟的人凑在一起拼桌呢。”
岚语嫣边说边掰着指头数落。
“哈哈哈哈哈,你这张嘴啊。”玉清帆被她夸张的表演逗笑了。作为主人,他也不想一顿饭吃得太沉闷,“不过语嫣说的也在理。来,小华,父亲庆贺你心愿得偿!”
“多谢父亲!”
玉繁华笑着与他碰杯,岚语嫣也跟着凑热闹。“恭喜表姐!”
有了他们带头,席间气氛稍显活络。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大哥,小华这次的事是否太冲动了?”玉清川放下酒杯,眼神里透出责难。
玉清翰闻言,温声接话,“三弟此言差矣。小华与辰羡两情相悦,能结为连理是件喜事,何来冲动之说?”
“哼,那只是对他们二人而言。”玉清川不屑地嗤笑一声,“我承认安远侯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如何能与天家相比?小华此番作为,损的是玉氏全族利益!”
话音一落,众人的笑颜渐渐淡下。玉清帆平静地看向这位口口声声皆为家族考虑的庶弟,“玉氏的利益,还不需要靠牺牲小辈来换取。”
“大哥说的极是。”玉清翰神情严肃,“而且就当下的局势而言,玉氏主动退让,方为上策。”
“你们说得倒是轻巧!”玉清川逼视着玉清帆,“可玉氏手上的人脉是实打实地折了大半!”说着,他又转向主位上的玉老王爷,“爹,大哥纵容女儿胡闹就罢了。怎么连您也坐视不管?”
“三叔这话未免有失偏颇。”玉繁华冷着一张俏脸,“玉氏在帝都是何处境,大家心知肚明。即便没有退婚一事,陛下也绝不会容忍玉氏继续把持天下文脉。”
“就是!”岚语嫣虽不明白其中关窍,却不妨碍她力挺表姐,“而且伴君如伴虎,这道理我都懂,三表叔不懂么?”
“这有你说话的份儿么?没大没小。”玉清川面露嫌恶,“说到底就是你们这些孩子不懂事,为了点儿女私情就罔顾家族利益!”
这顶帽子扣得极大,席间气氛直接跌回冰点。
玉老王爷眉头微蹙,他正准备说话时,一道轻柔的声线就不疾不徐地响起。
“清川先生此言,请恕溪灵不能苟同。”
玉老王爷即将出口的话悄然止住,他目光深邃的掠过云溪灵淡然的面容,转而端起手边茶杯,摆出一副静观其变的姿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云溪灵优雅地放下银箸,用绢帕轻按唇角,等整理好仪态后她才慢悠悠的抬眸迎上玉清川的视线。
玉清川一见是她,脸上立刻露出排斥和讥讽。“云小姐?”他刻意加重了语气,态度极其轻慢道:“此乃我玉氏家宴,商讨的更是家族要事。你一个外人,还是莫要随意插嘴的好。”
面对这近乎无礼的驱逐,云溪灵非但没有动怒,唇边的笑意还深了些许。
“清川先生说的是,溪灵是个外人。”她从容不迫地点头,而后话锋一转,“但正因是外人,才更觉奇怪。世人皆言:玉氏以诗书传家,百年风骨,傲立帝都。可方才听先生高论,字字句句,竟将全族的荣辱兴衰,尽数寄托于联姻裙带之上。”
她说着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平和却极具压迫地看向玉清川。
“这究竟是百年大族的生存之道,还是先生已经认定,玉氏满门儿郎的才华能力,皆不足以支撑门庭,才需如此汲汲营营于这等旁门左道?”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岚语嫣倒吸口凉气,悄悄竖起拇指。玉繁华心头一紧,眼底情绪复杂。玉清翰在短暂的错愕后微微颔首,玉王妃捏着银筷的手一顿,玉老王爷不知何时放下茶杯,眉头紧锁。
“你你”
玉清川脸色铁青,指着云溪灵‘你’了半天,愣是挤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驳。
“云小姐这话,未免太过尖锐了。”
一片死寂中,玉清芷出声圆场。她笑容温婉,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云溪灵闻言转眸看向她,“话是尖锐了些,但说的难道不是实话么?”
玉清川被她这番诛心之言呛得气血翻涌,当即口不择言的冷笑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云小姐如此鄙夷家族联姻,那你自己呢?你从北越远嫁而来,不也是靠着和亲来维系你云家门楣?你有什么资格在此高谈阔论!”
他自以为抓住了对方的痛脚,姿态愈发倨傲。席间如岚语嫣等不知情者也面露好奇。
在一众注视下,云溪灵微垂睫羽,须臾后再度抬眼,面上难辨喜怒。
“清川先生可知,北越云侯府因何败落?”云溪灵轻声询问,一双凤眸仿佛能洞察人心,“家父云霄鹏因一己私欲,卷入谋逆大案,连累云侯府上上下下跟着遭殃。北越新君继位后,家父被抓入狱,依律当斩。”
谋逆二字一出,席间如惊雷炸响,连玉清川都明显愣住。
“当时,北越贵族中无人愿将女儿嫁入看似落魄的容王府。”她继续说着,目光宁静地扫过众人,“是溪灵自请联姻,唯一所求,便是恳请新君看在两国邦交的份上,法外开恩,免去家父死罪。”
她微微停顿,那平静无波的神情下,是一种任谁都无法质疑的坦荡。
“之前先生说的不错,溪灵确是因联姻而来。但此联姻,并非为攀附权贵,而是为人子女,在家族倾覆、父亲必死之局中,所能尽的最后一点孝心。更是身处绝境时,向君王乞来的一条生路。”她言罢,又淡淡补充了一句,“这些事情在北越算不上秘密,先生若有心,遣人一问便知。”
云溪灵唇角漾开极浅的微笑,凤眸再次投向脸色有些发白的玉清川,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千钧。
“我用这桩婚姻,换回的并非先生所想的家族荣耀,而是我父亲的性命。此身此命,是新君仁德,更是皇恩浩荡。先生若要将这‘尽孝求生’之举,与您口中那为巩固势力、待价而沽的‘家族利益’混为一谈,恕溪灵不认。”
话落,满堂寂然。
这番话与其说是辩驳,倒不如说是云溪灵将一座写着‘忠孝仁义’的丰碑,重重压在玉清川头上。
“说得好!”岚语嫣激动得差点站起来,方诗月看向云溪灵的眼神里也充满了柔和与敬意,“云小姐以自身幸福换取父亲性命,此等胸襟与孝义,确实令人敬佩。”她说着,一碗剔好刺的鱼肉闯入视线。
方诗月眨了下眼,转头正好看到用软帕擦手的玉浔。对方面前的骨碟里落了小小一层鱼刺,方诗月有些羞涩的低下头细细品尝。
玉浔面色如常的放下手帕,抬眼望向玉清川,“三叔,《礼记》有云,‘孝有三:大尊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云小姐于家族倾覆之际,能力挽狂澜,保全父亲性命,已是做到了‘弗辱’与‘能养’,堪称大孝。以此纯孝之心对比利益权衡,实在不妥。”
男子温润的声音自带分量,席间那几位不敢出声的小辈也忍不住的交头接耳。
玉清帆袖中的手用力握紧,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愧疚与怜惜。玉清翰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云溪灵的目光充满了纯粹的赞叹。而与他们形成对比的是主位上的玉老王爷,他皱起的眉头一紧再紧,铺满细纹的双眸微微眯起,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云溪灵在谈及往事时的眼神好像特别冷漠
在整个过程里,玉王妃始终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端庄姿态。她眼帘微垂,对眼前的刀光剑影均视而不见。唯有在云溪灵说出‘谋逆’和‘乞来生路’等字眼时,她置于膝上的手才会轻微的蜷缩一下。
玉清川僵在原地,额角沁出细细的冷汗。一场交锋下来,输给云溪灵事小,在晚辈面前威严扫地事大!他哆嗦着嘴唇,脸色阴沉的可以滴水。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玉清芷眸光一转就将话题从云溪灵身上引开。
“好了好了,云小姐至孝之心,天地可鉴,也值得咱们家里的小辈学习。只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