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兄长死在燕然山!”
“我老家河套的庄子,就是被柔然马队烧光的!”
怒骂声中,斛律??明脸色微微发白,他试图维持镇定,“往日仇怨,乃各为其主!如今时移世易…”
“少扯那些没用的!”一个声音打断他,这次是个看起来有些年纪的老兵,声音沉稳些,“国相大人,你说西行复国,好,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
“那我问你,我投了苍梧后,我那留在涿郡的老娘和媳妇,朝廷给了户籍,分了田地,去年冬天我娘咳嗽,还是县里派医官来看的。我们拍拍屁股走了,留在中原的妻儿老小怎么办?陛下能饶了他们?”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浇在了许多被“开国元勋”激得发热的头脑上。
是啊,家里人怎么办?
嗡嗡的议论声变了调,从愤怒转向了焦虑和茫然。
王老五倒是不以为意,他可没打算走。
斛律??明立即抓住机会,朗声道:“这位兄弟所虑极是!但请放心!苍梧既已承诺允你们西行择地,便是公开的约定。天子金口玉言,岂会因此事牵连诸位家眷?待你们在西边安定下来,自然可派人接回家小。此乃常理!”
他上前一步,语气愈发真挚,“至于如何向苍梧交代…老夫或可帮忙!”
“我可伪造一份战报,言称你部与我右翼大军浴血奋战,终因寡不敌众,被迫西撤。如此,你们既不必背负背约之名,苍梧朝廷那边,也算有了交代。老夫一片苦心,皆是为诸位前程着想啊!”
此言一出,站在斛律??明附近的一些中高层将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向这位国相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悸和疏离。
连这个都想到了?这老狐狸…真是算无遗策,但也…让人心底发寒。
“哈!”一声嗤笑,是韩渠。
他抱着刀,脸上伤疤在火光下跳动,“国相的意思,是要我们既当了婊子,又立好牌坊?既要背弃与苍梧之约西去,又要用你编的瞎话,保全所谓的名声?这背信弃义之事,做了便是做了,盖上一层遮羞布,它就不是背信弃义了?”
“说得好听是帮我们,说到底,不就是想让我们挪开地方,别挡着你二十万大军吗?”项冉也冷笑着开口,“用千余车粮草,换一条直插狼山侧翼的通道,国相这买卖,打得精啊!”
“我们走了,狼山那边的袍泽怎么办?弟兄怎么办?”一个年轻军官红着眼睛喊道,“他们还在和柔然人拼命!”
“国相,你口口声声为我们好,那你怎么不让你那二十万大军退走?让我们有名头堂堂正正西行?”
“就是!”
“老东西,嘴里没一句实话!”
问题像乱箭一样从四面八方射来,朴素、直接、甚至粗俗,却个个砸在要害上。
不再是帐中那些关于信义、战略、大势的辩论,而是关乎老娘看病、妻儿安危、袍泽性命、眼前这条路让不让的具体困惑。
斛律??明的额头渐渐渗出汗珠。
他精通经史,善于纵横,能剖析天下大势,能算计人心利害,可面对这万千士卒七嘴八舌、裹挟着烟火气息与血泪记忆的质问,他那些精心准备的说辞,显得苍白又无力。
斛律??明想解释,想引导,可声音刚起,就被更大的声浪盖过。
“俺不管什么复国不复国!俺就知道,当初快饿死的时候,是魏王带着俺们找到活路!现在日子刚稳当点,你又来撺掇!”
“西边有啥好?听说尽是沙漠戈壁!”
“你柔然真要是有诚意,先把当年抢了俺们村子的凶手交出来!”
“对!交出凶手!”
“俺爹不能白死!”
斛律??明站在一片灼热的、愤怒的、迷茫的、却又异常坚定的海洋之中,徒劳地张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