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混着血水,在王氏脸上纵横:“后来我怀了孕,你说,生下来,这是咱们在草原立足的本钱。”
“这些年,我在那些贵族府邸间周旋,你觉着我很开心?你觉着我喜欢被旁人唤作‘烂货’?”
“每一次,都是谁亲自送我上门?是谁在门外等着,等我出来,再扶我上马车,还笑着问‘今日可还顺利’?”
多年的委屈一股脑涌上心头,王氏眼底燃烧着怨恨,“没有我,你能当上户曹侍郎?没有我一次次‘委曲求全’,你能攒下这份家业?”
“如今大难临头,你倒想起自己是个男人了?”
陈子方被逼得后退一步,脸上青红交替。
“我祖上…”他挺直腰背,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祖上乃颍川陈氏旁支,诗礼传家三百载!我陈子方,十二岁便考上了蜀国进士,若不是国破家亡,若不是…若不是…”
“若不是什么?”王氏惨笑,“若不是你自己贪生怕死,北逃草原?陈子方,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和我,和这满城的南人官员,都是一路货色!”
“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卖。你卖妻,我卖身,咱们谁也不比谁高贵!”
陈子方张口欲言,却又无从辩驳。
他收回目光,冲向其中一口樟木箱,从里面翻出一个锦缎包袱。
“你…”王氏已经料到会发生什么了,“畜生!你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陈子方将包袱系在背上,头也不回,“我方才想起,马车车厢太小,只够一人,你们…好自为之。”
说罢,他快步离开后院。
苍梧幅员辽阔,只要寻个偏僻地方,改名换姓,重娶一门妻妾算得了什么大事?
待过几年,说不定还能“认祖归宗”!
陈子方钻进车厢,急促道:“快!南门!”
马车在暮色中疾驰。
陈子方掀开车帘,木末城的街景飞速后退。
那些他曾熟悉的酒肆、商铺、官署,此刻都笼罩在不安的寂静中。
偶尔有狼师骑兵列队驰过,弯刀碰撞声格外刺耳。
陈子方紧紧抱着怀中的包袱,掌心全是冷汗。
快了,就快到了。
南门守将是他用重金打点过的,答应今夜会开小门放他出去。
出了城,往南三十里,有他早就备好的快马。只要天亮前能抵达斡难河上游的一处渡口,就有机会摆脱汗庭的追杀!
之后还不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马车忽然停下。
陈子方眉心一紧,问道:“何事?”
车夫没有回答。
暮色中,陈子方看见车前站着三个人。
三人皆穿玄色劲装,外罩无袖狼皮马甲,腰间佩弯刀,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黑色面具。
面具的额头处,用银漆画着一枚獠牙图案。
狼庭暗牙!
陈子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陈侍郎…”为首那人开口,“很着急?”
“我…我…本官…”陈子方上下牙床疯狂碰撞,又被他竭力稳住,“本官奉可汗金令,需去城外探查一番,明日一早便回,可否放行?”
三人沉默不语。
陈子方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恶狠狠道:“若是误了大汗的事情,你们谁担待得起?”
“巧了…”为首那人笑道:“我等也是奉了可汗金令,请陈侍郎走一趟金帐。”
陈子方咽了口唾沫,怀中包袱滑落,金银散了一车厢。
两名暗牙上前,将他从车内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