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夜叩门(2 / 2)

“而你们父亲,虽官职不高,却因不显山不露水,未曾卷入那些龌龊争斗,反倒平安至今。”

祁氏说着说着,冷不丁身子一颤,“或许…王师祖更希望你们父亲未来可以在中原为官,故而给他留了一条后路。”

李慎之沉默良久,“可惜…王师祖…”

“人死不能复生…”祁氏摇头。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人生百载,行差踏错是常有的事,临终前,又寻到本心,也算万幸…

李谨言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往母亲怀里钻:“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啊…”

祁氏搂紧小儿子,望向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星月无光,远处皇宫方向,隐约有火把晃动。

同一时刻,木末城的长街中央。

郁闾穆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缓缓前行。

他身后跟着二十名狼师亲卫,皆披轻甲,佩弯刀,马蹄包裹了厚布,踏在泥地上,声响几不可闻。

夜风拂面。

郁闾穆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父汗的命令,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师兄…

郁闾穆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李文谦的面容。

清瘦,沉静,目光总是温和而透彻。

多年前,郁闾穆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跟随王远山读书时,李文谦便已经是王师最看重的弟子之一。

郁闾穆经常在一旁听着李文谦与王师辩经论史,言辞精妙,却又从不咄咄逼人。

有一次,他问李文谦:“师兄,中原的学问,为何总是讲‘仁’、‘恕’、‘中庸’?草原只信力量,强者为尊,不是更直接吗?”

李文谦不疾不徐地答道:“殿下,力量可以征服疆土,却无法征服人心;可以让人恐惧,却无法让人敬服。‘仁’不是软弱,‘恕’不是纵容,‘中庸’不是平庸。它们是让不同的人、不同的族群,能在同一片天空下共存、共荣的智慧。草原若想长久,终须明白这个道理。”

当时,郁闾穆以为自己懂了,后来出使了一趟中原,才发觉没懂。

草原只有十八部,而中原…却远远多于这个数量!

但为什么,如此复杂的民族体系,仍可以和平共处呢?甚至大部分人跟外族介绍自己时,会在前面加上“中原”,或者“苍梧”二字。

这在草原是不可想象的,柔然郁久闾一族与突厥阿史那一族,前面绝不会添上“草原”,或者“汗国”之类的词汇。

郁闾穆南下,除了要揪出“叛徒”外,最想弄懂这里面藏着的关键。

但一切都被某个混蛋毁了,“叛徒”查到了也喜,“关键”更是无从着手!

草!怎么就这么背呢?!

郁闾穆轻抚胸口,好不容易压下心头的躁动,又想起刚才在金帐中,李文谦那番话。

句句属实,字字诛心。

柔然走到今天,难道不是自找的吗?连年征战,掳掠成性,视人命如草芥,甚至以活人血祭…失了人心,失了道义,空有八十五万大军,也不过是八十五万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

可这些话,不能说,尤其不能在父汗面前说。

郁闾穆睁开眼,看向前方。

李宅的轮廓,已经在街角浮现。

那两进小院,他曾来过几次。有一次是奉王师之命,给李文谦送新得的古籍;有一次是路过,被李慎之撞见,那孩子恭恭敬敬行礼,眼神清亮,毫无寻常南人子弟面对草原贵族的畏缩或谄媚。

他记得李文谦的妻子祁氏,是个温婉知礼的女子,待客周到,言谈有度。

也记得那两个孩子,大的沉稳,小的活泼,都在认真读书习字。

这样的人家…不正是他期待的治下之民吗?

郁闾穆的手,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殿下,到了…”身旁的亲卫队长低声提醒。

马队在李宅门前停下。

黑漆木门紧闭,门内一片寂静,只有书房窗户透出昏黄的烛光。

郁闾穆翻身下马。

他站在门前,许久未动。

夜风穿过长街,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又悄然落下。

终于,郁闾穆抬手,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门内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是门栓被抽动的轻响。

黑漆木门,打开一条缝。

门后露出李慎之警惕而清秀的脸,当他看清门外之人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道:“见过郁闾穆殿下。”

“慎之…”郁闾穆开口,干涩道:“你母亲可在?”

“母亲在内院。”李慎之侧身让开,“殿下请进。”

郁闾穆迈步进门,亲卫队长要跟上,却被他抬手制止:“你们在门外候着。”

“殿下…”

“候着!”

亲卫队长只得退下。

郁闾穆随着李慎之穿过前院,竹影摇曳。

书房的门开着,烛光洒在阶前。

祁氏闻声而出,手中牵着睡眼惺忪的李谨言。

“见过殿下…”她施了个万福。

“不必多礼。”郁闾穆虚扶一下,目光扫过母子三人,“深夜叨扰,实非得已。”

祁氏直起身,直视郁闾穆:“殿下前来,是…为了文谦?”

郁闾穆怅然若失地点了点头,“师兄在金帐议事,言语间…冲撞了父汗。父汗震怒,命我前来,请夫人和两位公子,往皇宫一行。”

祁氏的脸色瞬间惨白,身形晃了晃。

李慎之连忙扶住母亲,“娘…”

李谨言也清醒过来,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

祁氏稳住心神,拍了拍长子的手,又低头对幼子柔声道:“谨言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