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氏再次看向郁闾穆,眼神中有哀恳,却无乞怜,“殿下,文谦他…现在如何?”
“暂时无虞,只是被扣押了。”郁闾穆避开她的目光,“夫人,父汗…还在等着。”
“好。”祁氏出乎意料地平静,“容我换身衣裳,也让孩子穿戴整齐,既是见大汗,不可失仪。”
她转身,带着两个孩子步入内室。
郁闾穆站在原地,看着祁氏的背影,心中仿佛压了一块巨石,沉得他喘不过气。
约莫过了半炷香,母子三人这才携手向外院走去。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那道黑漆木门时,忽听身后的柔然二皇子制止道:“等等!”
祁氏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郁闾穆咬着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先回书房。”
“殿下?”祁氏唤了一句。
“回去再说!”郁闾穆的态度不容置疑,同时对门外喝道:“阿鲁罕,你也进来!”
亲卫队长阿鲁罕朝着其余狼师士卒耸耸肩,迅速跟上,并反手将宅门关好。
一行人重新回到书房,烛火依旧。
郁闾穆左右踱步,双手不停地握拳,又松开,“我改主意了!”
阿鲁罕心中咯噔一下,“殿下…您是说?”
“放他们走。”郁闾穆一字一句道:“今夜,就放他们出城。”
“殿下不可!”阿鲁罕脸色大变,急声道,“若让大汗知道…”
“那就别让父汗知道!”郁闾穆打断了他,“阿鲁罕,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十二年。”
“十二年。”郁闾穆冷哼一声,“这十二年,我可曾亏待过你?可曾让你做过背信弃义之事?”
阿鲁罕低下头:“不曾。殿下待属下恩重如山。”
“那好…”郁闾穆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你现在有的选,一是留下来,听我号令;二是去金帐,告诉父汗,说我郁闾穆要放走师兄家眷。”
阿鲁罕脸都绿了,“殿下!您这…哎呀…您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告发主上,无论缘由,杀!
郁闾穆呵呵一笑,“反正师兄一家若去了金帐,也是死路一条。多拉你一个垫背的,黄泉路上还热闹些。”
“…”阿鲁罕张了张嘴。
他看看郁闾穆,又看看祁氏母子,最后狠狠一跺脚,一脸“我他妈这辈子造了什么孽”的表情,“属下…属下听殿下的。”
郁闾穆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转向祁氏,“夫人,木末城不能再留了,今夜就走。”
祁氏此刻已是惊疑不定:“殿下,这…”
“没时间解释了。”郁闾穆从书案上取过一张纸,提笔勾勒起来,“首先,去我大哥府上,他后院藏着一条密道,可直通城外。”
“殿下,您怎么知道大殿下挖了地道?”阿鲁罕眼皮猛跳,还真要逃啊?
“吐贺真那点秘密,瞒得了谁?”郁闾穆头也不抬,“入口在马厩旁,不难找!”
阿鲁罕嘴角抽了抽,大殿下,真真是半点不靠谱!
“出了城,走陈子方原本计划的那条路。”郁闾穆在纸上标出一条线,“斡难河上游渡口有几艘小船。”
“乘船顺流南下,运气好的话,三五日内就能碰上苍梧的先锋斥候。”
郁闾穆放下笔,急匆匆道:“陈子方被抓,这条路反而成了汗庭的视线盲区,风险很小。”
李慎之托着下巴,沉思道:“殿下,苍梧人…真的不会为难我们吗?”
他在草原长大,对中原的了解,多是道听途说。
“赵世伯提过,苍梧在乱世时,破城后常常屠戮俘虏,动辄坑杀数万。还有,他们当年攻破魏都,将魏国宗室男子全部斩首,女子充为营妓…”
“赵泽的话能信?”郁闾穆缓了口气,犹豫道:“苍梧是出了名的治军严谨,律法森严,非必要不会滥杀。”
说完,连郁闾穆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他一个柔然王子,居然在替苍梧说好话。
果然,李慎之听得一愣一愣的,看向郁闾穆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古怪。
祁氏却抓住了关键,“殿下,我们走了,那文谦他…”
“他走不了,我亦救不了!”郁闾穆的嗓音冷硬下来,“金帐守卫森严,他又是父汗亲自下令扣押的要犯,能送你们出城,已是万幸。”
“我不走!”祁氏坚决道:“两个孩子可以走,我留下来陪文谦。”
“你疯了?”郁闾穆怒道:“你去金帐,除了多一具尸体,还能改变什么?还想改变什么?李文谦…他死定了!”
“夫妻本应同命。”祁氏眼中含泪,恋恋不舍,“文谦若死,我独活何益?”
阿鲁罕拼命点头,是这么个道理!殿下,是这么个道理啊!
“那他们呢?”郁闾穆指向李慎之兄弟,“这两个孩子怎么办?你让他们小小年纪,独自去中原?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怎么活?夫人,你要眼睁睁看着李家绝后吗?”
阿鲁罕捂着胸口,憋得难受。
祁氏踉跄一步,李慎之紧紧抿着唇,李谨言则茫然地揪着母亲的衣角。
“娘…”李慎之轻声道:“您和弟弟走,我留下来陪父亲。”
他尽量让自己笑得灿烂,但表情却有些不受控制。
“胡闹!”祁氏和郁闾穆几乎同时喝道。
郁闾穆揉了揉眉心,“都别争了。夫人,你必须走,只有你活着,这两个孩子才有人照料。”
“师兄那边…我会尽量周旋,但如果你们留在木末城,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他的软肋。”
“离开…或许将来还有相见之日。”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
父汗下的死命令,谁能违抗?
祁氏泪如雨下,却终于不再坚持。
她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入怀中,无声哭泣。
郁闾穆松了口气,转向阿鲁罕,“你带他们去吐贺真府上,走地道出城。记住,务必亲自送到斡难河渡口,看着他们上船。”
阿鲁罕正慢慢朝着门外挪步,这种事情,别说做,想都不能想!
闻听此言,他一张脸皱成了苦瓜,“殿下,属下…属下肚子有点疼,可能是晚上吃坏了…”
“无妨…”郁闾穆面无表情,掰下一截刀柄,“堵着,等回来再拉。”
“…”阿鲁罕如丧考妣,“属下…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