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着门框,右腿迈出又收回,扑通一声跪下道:“这事儿要是被大汗知道,我这脑袋非得搬家不可…”
“我娘今年都六十了,还得跟着我担惊受怕…”
郁闾穆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拽住他的领子,“少废话!赶紧的!”
“殿下,要不咱再想想别的办法?”阿鲁罕做着最后的挣扎,“比如…比如找个替身?或者…或者就说他们连夜潜逃了,但实则咱把他们偷偷藏起来?”
“替身?去哪儿找一家三口,年龄样貌都相仿的?”郁闾穆瞪了他一眼,“至于藏…你当狼庭不会全城搜捕?”
阿鲁罕还想说什么,郁闾穆已经不耐烦地将他往外推,“再磨蹭天都亮了!”
两人拉扯之际,书房内突然响起一声轻笑。
郁闾穆和阿鲁罕顿时僵住。
阿鲁罕几乎是本能地拔出腰间弯刀,一个箭步挡在郁闾穆身前,厉声喝道:“谁?!”
烛火摇曳了一下。
书房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老者,约莫六十上下,须发花白,穿着一身朴素的灰布长衫,双手拢在袖中,正笑眯眯地看着众人。
“打搅了,还望诸位海涵。”老者拱了拱手,语气温和,“老夫雾隐司夜游神,陆知闲。”
“雾隐司?!”阿鲁罕瞳孔骤缩,胳膊上青筋暴起。
郁闾穆也是心头剧震,但他强行压下了拔刀的冲动,只是沉声道:“陆先生是如何进来的?”
陆知闲捋了捋胡须,“说来惭愧,木末城原本守卫森严,风闻雾隐两司多年来确实难以渗透。”
“但自从可汗下令将汗庭周边百姓悉数迁走,偌大王庭外围空空荡荡,反而给了老夫可乘之机。”
“特别是西路败退后,城中更是人心惶惶,难免有疏漏之处。”
阿鲁罕死死盯着他,“你是来抓人的?”
“非也非也。”陆知闲摇摇头,否认道:“老夫此来,是想看看能否接应李员外郎及其家眷。”
“毕竟王尚书传给苍梧的密信,其中有一部分内容是李员外郎帮忙收集的,此举救了不少中原百姓。”
“我雾隐司虽干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却也知道‘知恩图报’四个字怎么写。”
郁闾穆心头一动,“陆先生的意思是…”
“护送祁夫人母子出城的活儿…”陆知闲笑道:“不妨交给老夫。”
阿鲁罕立刻警惕起来,“你想知道大殿下的密道?!”
陆知闲哑然失笑,“这位将军多虑了。一条仅容两人侧身通过的狭窄地道,知道了又有何用?难道我苍梧还能让一品大宗师从那儿爬进来?”
“诶!诶!说漏了吧?!”阿鲁罕激动道:“你个…”
话没说完,他就挨了郁闾穆一记板栗。
“你是不是傻?”郁闾穆被气笑了,“一品大宗师气机何等显眼?双方现在互相盯着呢,谁敢轻动?况且观星楼那帮人又不是瞎子,有大宗师潜入,他们会察觉不到?”
“若非本殿下身边的高手全被父汗调走了,你这辈子都别指望爬到亲卫队长的位置!”
阿鲁罕摸着后脑勺,讪讪不敢再言。
郁闾穆长长吁出一口气,朝着老者道:“如此,便有劳陆先生了。”
“二殿下客气。”陆知闲回了一礼,随即颇有深意道:“殿下今夜此举,倒是让老夫刮目相看。”
郁闾穆苦笑,“战场再见,仍是敌人!”
这时,一直被母亲护在怀里的李谨言,怯生生地开口,“老爷爷…您能救救我爹爹吗?”
陆知闲蹲下身,平视着李谨言,浅笑道:“小娃娃,你爹爹被关在柔然最森严的地方,爷爷本事不够,救不了他。”
李谨言眼中瞬间盈满泪水,又望向郁闾穆。
柔然二皇子侧过头。
“不过…”陆知闲话锋一转,“爷爷救不了,不代表别人救不了。”
郁闾穆身躯一震,“那混蛋也在汗庭?在哪?”
陆知闲闭口不答,而是跟祁氏道:“夫人,事不宜迟,请随老夫来吧。”
祁氏重重点头,“有劳先生。”
她拉着两个孩子,向郁闾穆深深一福,“殿下大恩,李家没齿难忘。若…若将来真有再见之日,必结草衔环以报。”
“要报也是李文谦来报!”郁闾穆嘟嘟囔囔道:“也不知沈舟那混蛋要用什么法子救人!”
祁氏没有再问,而是默默记下了“沈舟”、“混蛋”这两个词。
陆知闲袖袍一挥,烛火应声而灭。
黑暗中,只听他淡淡道:“闭眼三息。”
等郁闾穆再次点亮火烛,已寻不到李文谦妻儿的踪迹。
郁闾穆望着空荡荡的房门,良久才道:“我们也该走了。”
“去哪儿?”
“皇宫,你个憨货!”
金帐之内,灯火通明。
阿那瑰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下方,除去之前的南人官员外,还多了个叱罗云。
帐帘掀开,郁闾穆大步走入,单膝跪地,“父汗。”
阿那瑰停下动作,“人呢?”
郁闾穆“羞愧”道:“儿臣…去晚了一步。李宅已空,祁氏母子不知所踪。”
阿那瑰眯起眼。
“据狼庭回报,今夜并无任何可疑人员出入。守城将领也信誓旦旦,说连只苍蝇都没飞出城去。”郁闾穆的声音里适当地带上了一丝困惑和懊恼,“儿臣怀疑…他们可能还藏在城中某处。”
阿那瑰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声让帐中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好,好一个李文谦。”阿那瑰缓缓站起身,“表面上一副忠臣死谏的模样,背地里却早就安排好了退路。连妻儿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走…手段比陈子方之流,高了不知多少。”
郁闾穆伏得更低,“是儿臣无能。”
“不怪你。”阿那瑰抬手道:“狼庭都查不出踪迹,可见他们谋划已久。这种藏匿手段,非一日之功。”
他踱回汗位,重新坐下,脸上已是一片冰寒,“既然李文谦表面忠义,实则奸猾,那本汗也不必留情了。传令…”
“将吏曹员外郎李文谦,押赴金帐前广场,斩首示众。首级悬于南门三日,以儆效尤。”
郁闾穆站起身,盯着帐外,他从来没有如此期盼过看见那混蛋。
还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