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1 / 2)

第九十一章

沈漫已有些厌烦,她赶了好几次,这小岛主都不识趣,也不肯离开,她可没空安慰一只能被她蛊惑的小妖怪,于是不耐烦道:“你到底走不走?你哥哥会不会跟你分开我不管,你再不走以后我就要赶你出蓬莱了!”

心魔嗤笑道:“就凭你?”

说话间,丝丝缕缕的黑灰色煞气自心魔身后无声涌现,透出一股阴森的寒意,沈漫见他明显不对,下意识后退一步,擡手摇起坠梦铃。

铃铃铃……

急促的铃声在房间响起,心魔毫无阻碍向沈漫走过来。

从少年那一双阴鸷嗜血的眼睛里,沈漫就知道她失算了,合欢香加上坠梦铃也未能控制住对方!

沈漫用力而快速摇晃着坠梦铃,一边悄悄往身后退去,看着少年那双血红的眸子,她没由来的有些惊慌,下意识回头四处张望,心底深处甚至突然升起马上逃离这里的念头。

但她没有看到自己的退路,却看到了自少年身上涌出的灰黑煞气,这些煞气将她的所有退路都封锁了,正缓慢的,毋庸置疑地向她逼近,她恍然间有种错觉——她像是解封了一个魔头,而她即将成为对方的祭品!

“啊不……救命——”

水镜之外,三楼上冷不丁响起女子清晰而凄厉的尖叫。

砰的一声——

水镜随之崩溃,宋韶和宋蕴皆是一脸震撼与无语凝噎,他们一没想到沈家那位庶姑娘有想当蓬莱岛主夫人的野心,二是看出来小岛主这次气得不轻,但当他们看向少岛主时,就见向来沉静的少岛主面色异常冰冷,金红冰凉的灵力撕开一道空间裂缝,红影一闪而过,人影已然消失在裂缝中。

透着金光的空间裂缝消失得极快,徒留二人面面相觑。

“走!”

宋蕴最先反应过来,推开房门就直奔三楼岛主的房间。

两名蓬莱仙宫的弟子走到楼道时,客栈里所有人都已被沈漫那一声尖叫吸引,挤在了楼道间。

宋韶二人好不容易拨开人群走到三楼,谁知当头降下一股强悍的灵力,难怪这些人都只挤在楼道没有上来,原来是上面有大能打架!

可事关自家的两位岛主,宋韶二人坚持扛着灵压上来。

终于到三楼后,就见原本该在二楼的桐叶正与云灼然交手,金光交错,白衣的桐叶的金光咒极炙热,红衣的云灼然周身的金红灵力极寒,二者之间无法互相抵消,每每相撞之后,便被互相冲散到四处,殃及池鱼。

因此,苦的便成了其他人。

住在三楼的秦筝几人连逃跑都来不及,躲在楼道里,运气硬抗这股极度压抑而极致强悍的灵压。

三楼的灵压太重,若非这个地方有浮空城主的层层禁制在,恐怕这间客栈早已在打斗中坍塌。宋韶只觉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被这股灵压震的头晕目眩,脚步亦变得如山沉重,二人都难以再往前靠近半步。

秦筝缓过气来,急急喊道:“别打了!客栈要塌了!”

灵压骤然直逼下去,楼上楼下的修士先后都受到了影响,如今他们都被困在这里,若真放任桐叶打下去,说不定悦来客栈重重的禁制能被冲破,可问题是,他们这些人中修为不足身负重伤的能不能顺利扛过去。

好在秦筝说的话,战局中心的两人都听了进去,云灼然和桐叶几乎同时收手,撤去同在合体期的威压,而后桐叶拎着脸色惨白的沈漫、云灼然拉着心魔相反往两个方向退开。

自云灼然上楼到交手不过短短片刻,房间里已是一片狼藉,本就简单的摆设在灵压席卷下皆被粉碎,漫天的木刺与碎屑缓缓沉下去。

灵压褪去,秦筝与宋韶等人松了口气,纷纷走进房间,就见桐叶落地后火燎似的松开拎着沈漫后衣领的手,而后双手合十闭目念咒。

遍地木屑灰烬的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里,云灼然刚在心魔眉心打入一道禁制,后者身上的煞气也赶在众人发觉前被无形结界完全笼罩住。

心魔再睁眼时,猩红如血的双眸变回了原本的漆黑明透。

可见除了沈漫外,先前在房间里的另外三人都没有受伤。

楼下的修士也都陆续上来了,都想知道是怎么回事,闹得这么大,他们说没怨气都是假的,奈何人家是高修为大能,他们只能憋着。

这里是蓬莱两位岛主的房间,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是沈漫和桐叶,人群里的沈熙和沈灵枢发现沈漫居然在这里,于情于理,两人还是穿过人群,将昏倒在地的沈漫扶起来。

沈熙面上是满满的嫌弃,先默不作声输了灵力过去。

只因沈漫的内伤颇重,看样子该是被桐叶和云灼然交手时过分强悍的威压震伤的,其余便只是裸|露在外的肌肤被木屑划伤的细微血痕。

沈漫忽地睁开眼,偏头吐出大口血水,染红了沾满木屑的衣裙,好歹人是清醒过来了,可在沈熙和沈灵枢奇怪的目光下,沈漫浑身战栗着往角落里躲去,嘴上无意识地大声哭喊道:“别杀我!小岛主不要杀我!”

闻声,围观的众人皆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两位蓬莱岛主。

沈漫像是被吓疯了,加上伤势看上去凄惨,难免叫人先入为主,对蓬莱两位岛主有些恶意的揣测。可看到蓬莱两位岛主,原先想为沈漫讨个公道的沈熙默默闭紧了嘴巴,脸上也慢慢流露出了几分疑似怜惜的神色。

只见蓬莱小岛主脸色苍白,一双漂亮的眼睛泛了红,神色无措地抱住云灼然,嗓音十分喑哑。

“哥哥,我害怕。”

云灼然擡手轻拍着心魔脊背,幽冷目光落到桐叶身上。

众人便都迷惑了,两边都在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漫到底是沈家人,沈熙出言道:“你们要打便打,为何沈漫也会在这里,她还受了重伤?”

沈熙说话一向直白,沈灵枢紧跟着向桐叶等人拱手补充道:“沈漫是我盛京沈家的人,晚辈不知她为何会牵连其中,但此事若是她的错,我兄妹二人在这里代沈家在这里向佛子与两位岛主致歉,还请诸位莫怪。”

“对。”沈熙反应过来忙跟着沈灵枢行礼,“诸位前辈莫怪。”

佛子八风不动站在那里,仿佛没看到沈家兄妹,因目色浅淡而显得淡漠的眼眸定定望向对面。

显然,他在看躲在云灼然怀里装哭的那位蓬莱少岛主。

只有桐叶亲眼看到,他察觉到魔气出现并且暴涨四溢,赶来之时,在这个房间看到了一只魔,与即将分解或吞噬已晕过去的沈漫的浓厚煞气。这只魔正是这位蓬莱小岛主,可他正要出手,云灼然就赶来了,为了遮掩这小魔头的身份,云灼然可算是煞费苦心……思及此,桐叶神色复杂地看着云灼然,却从对方眼里看到责怪之意。

早在云灼然就是蓬莱少岛主的身份暴露时,很多人就知道云灼然和天擎宗的桐叶会有一战,却没想到他们早不打晚不打,偏偏在这狭小的悦来客栈里打,还伤到了盛京沈家的姑娘,此事就已不再是他们二人的私事。

以沈灵枢的身份和修为,在二人面前说话都矮了一头,哪怕他是沈家家主的儿子,想要为沈家姑娘讨回公道也得看对方买不买账,见无人理会他,沈灵枢只有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秦筝,秦筝轻叹一声,只好上前。

“沈家姑娘为何会在这?”

沈漫仍缩在角落里,埋头抱着膝盖,身上不停地颤抖。

云灼然冷冷回视桐叶,他知道心魔没有哭,但心魔似乎还没有从方才被魔性驱使的状态中恢复,仍紧紧地抱住他,苍白面容神情恍惚。

空气中除窒闷的木屑气味外,还飘荡着一缕残留的甜香,云灼然眉心紧蹙,擡手挥出一道灵力,将木屑堆中一物扫到沈灵枢几人面前,那是烧剩小半截的一支红香,就连桐叶见了此物,平静的面容上也露出几分诧异。

云灼然冷声道:“你何不问问沈家姑娘,这是何物。”

桐叶嗅到那一丝妖冶的甜香时,面上就已是一片冰寒。

看着悬在半空的半截红香,沈灵枢和秦筝皆是困惑,好在人群里还有位灵山宗专修医道的长老在,一闻到香气,她当场面露嫌恶之色。

“这是合欢宗的至宝合欢香!”若水长老显然是极不喜欢合欢宗的,当即蹙起秀眉,“百年前四大宗门清剿魔道,合欢宗不是已然散了吗?”

若水长老说的是百余年前的正魔大战,当年魔道数魔宗祸乱天下,仙道各仙门以四大宗为主力合力清剿了那些魔宗,其中就有合欢宗。

而听到这个名字,沈熙脸色大变,在沈漫不住发抖的手里扒拉出一只金铃铛。沈漫这才擡起头,一脸惊慌地扑过去要将东西抢回来。

“是我的……还给我!”

沈熙略一侧身躲开沈漫,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金铃铛,就将东西递给沈灵枢,此时已是满脸怒容。

“哥,这也是合欢宗的东西!”

沈灵枢温润的面色骤然冷凝下来,冰冷目光望向沈漫。

“你带合欢宗的东西来到蓬莱岛主的房间,是要做什么?”

沈漫置若罔闻,一心只有抢回她娘亲留给她的坠梦铃。

沈熙正嫌弃这邪物脏手,索性让她拿了回去,就见沈漫小心翼翼地将金铃收进怀里,神色警惕地看着她和沈灵枢,温婉的脸庞上满是阴狠之色,气得沈熙重重拂袖,闷哼一声。

听到这里,想通沈漫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桐叶已是脸色铁青,眼神有些难堪。他如何也想不到,他方才救下的人,才是真正搞鬼的人。

沈家兄妹一边倒的态度明显已经确定了这就是沈漫的错误,再有合欢香和出自合欢宗的灵器作证,众人哪里还猜不到沈漫意欲何为?

就是不知沈漫看上的是哪位岛主,才惹得蓬莱大怒?

不管沈漫看上的是谁,于沈灵枢这里,他都无法容忍,云灼然和云蔚然,也是沈漫能肖想的?

沈灵枢暗暗剐了沈漫一眼,忍着心口的怒气,转而上前向蓬莱几人深深一躬身,“沈家管教不严,反叫岛主受累,沈家实在惭愧。”

沈熙不满地撇了撇嘴,“哥,事是老三犯的,与我们没关系!该她自己赔罪!她娘就是合欢宗妖女,生的女儿也跟她娘一样不知廉耻!”

“住口!”

沈灵枢冷声斥断沈熙的话,“别再胡言乱语,回去!”

沈熙本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委屈道:“我又没说错!”

见众人已就合欢宗一事议论纷纷,沈灵枢只觉满心疲惫,他按了按眉心,不再看自揭短处的沈熙,左右沈漫这事后沈家面子都丢光了。

盛京沈家名气并不大,托天道宗宗主唯一真传弟子沈灵枢的福,沈家的名声这些年才勉强维持下去,在盛京也算是拔尖的。而在盛京之外,却无人清楚他的家事,更不知道他的庶女居然是他与合欢宗的妖女生的。

话头都开了,沈熙干脆全说了,“她娘就是合欢宗的妖女!明知我爹已有道侣,还不要脸地迷惑了我爹,这才有了她这个庶女!我娘当年会病逝,也是因为她娘这个妖女临终前给我娘下绊子,我可没有这个妹妹!”

听她道明沈漫身世,众人先前的小声讨论反而更起劲了。

合欢宗并非当年作乱的主力,只因为宗主有份参与,合欢宗最后还是散了,众多女弟子是不是无辜的无人再去计较,但因为当年那位宗主令人不齿的行径,许多名门正派的人提到合欢宗时,大多数人还是会不喜。

沈复身为仙道名门的家主,藏了一位合欢宗余孽,与其生儿育女。这事真论起来最多只会说他私德有亏,还有可能传成坊间的一段艳事,可当沈漫犯了这样的错,再被揭穿她这样的身世,众人难免不会有所偏见。

沈熙娇蛮的脸上一派坦然,丢人的又不是她,是沈漫。

事已至此,看沈熙还一脸理直气壮的态度,沈灵枢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先不管旁人如何想、又如何挽回沈家的名声……

“少岛主。”沈灵枢叹息道:“此事是沈家的过错,我先在这里代沈家给你赔个不是,待出了浮空城,沈家会给蓬莱一个满意的交待。”

云灼然冷声道:“以你的意思,是今日就这怎么算了?”

沈灵枢有过一瞬错愕,因为云灼然从未这样咄咄逼人的与他说话过,但这就是云灼然,他会为这样沈漫下作的小动作而生气,是在沈灵枢预料当中的,若云灼然真的接受了沈漫的自荐枕席,他就该恨得咬牙切齿了。

沈灵枢隐晦的目光略过沈漫缩在不远的身影,静默须臾,试探道:“沈漫是沈家人,但她到底犯了错,若少岛主不解气,我可以将她暂时交到蓬莱手上。不过在见到父亲之前,还请蓬莱看在沈家面上留她一口气。”

这话叫云灼然多看了沈灵枢一眼,“你能做主?”

“不!我不去蓬莱!”

二人说话间,沈漫一骨碌爬起来,躲到了柱子后,神色惊慌地瞪着沈灵枢和沈熙,声音含恨,“我不要去蓬莱!你们休想送我去蓬莱!”

众人便都纳闷了,她若不想去蓬莱,为何要大半夜地带着合欢香,跑到蓬莱两位岛主的房间里?

不过看沈漫这幅蓬头垢脸、衣衫凌乱的疯癫模样,众人私下讨论,说不定是在佛子救她之前,两位岛主就下了狠手,这不,人都疯了。

当然,也有不少人怀疑沈漫是在装疯,就比如沈熙。

沈熙见她总算开了口,想到这事就是她闹出来的,没好气道:“你别装了!我们可没叫你半夜跑到蓬莱岛主房间里!你都这么大个人了,还不知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沈漫我告诉你,你做了这种事,沈家不会再容你!”

事实上,云灼然和桐叶都很清楚沈漫如今的疯癫不是装的,她的神魂被心魔的煞气吞噬了几缕,短时间内,多多少少会有点影响。

只是这点影响并不太大,沈漫这会儿无法控制自己的举动,是被恐惧占据了心神,但她还能清楚的听出来沈家兄妹是铁了心推她出去。

沈漫阴恻恻地盯着沈家兄妹二人,叫人恶寒不已,她眼珠一转,忽然吃吃笑道:“沈灵枢,你妹妹就算了,亏你还是顾宗主的徒弟,你居然要卖妹求荣!你别忘了,我们身上都流着沈家的血,嫌我脏,你们又能干净到哪里去?谁又稀罕留在沈家?”

沈漫笑着笑着,清秀的面容狰狞起来,死死瞪着二人,“我就是合欢宗妖女的女儿又如何?你们以为自己就很干净吗?沈熙,我告诉你吧,你的父亲就是个伪君子!窝囊废!还有你哥哥沈灵枢,你知不知道……”

沈漫突然转向旁观的众人,声线刻意掐得十分柔媚,却叫听者浑身上下毛骨悚然,“我会半夜去找蓬莱岛主,可是我爹沈复的安排呢。”

闻言,云灼然一双清冷眸子望来,心魔也总算缓过来,从他怀中探出头来,微微泛红的双眸落到沈漫身上。他们本就是打算将计就计,从沈漫那里得到沈复到底要从他身上谋算什么,因为心魔突然魔性大发,桐叶又莫名其妙的掺和进来,云灼然不得不放弃计划,没想到沈漫疯了后会自己交待。

早知道,还不如搜魂,不配合也会落得如今半疯的下场。

沈漫是听不到云灼然的心声的,但看到云灼然和心魔两双一样的眼睛,脑海里那双给她留下深刻阴影的血红眸子仿佛又重现眼前,她低呼一声,快速躲到柱子后,而后又一点点探出头来,眼神惊恐地打量着四周。

沈熙见她这幅模样,欲言又止,闷闷骂道:“神神叨叨。”

沈灵枢无声对她摇头,示意她不要再多事,沈漫惹事对他影响不大,却会直接牵连到沈熙和沈家,若不是为了沈熙,他不会站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见沈熙吐了吐舌头,终于乖乖闭上嘴,沈灵枢心中着实松了口气。

“沈复让你做什么?”

静寂中,是云灼然先开了口。

沈灵枢忙笑道:“少岛主,沈漫神志不清,她的话不可信。”

云灼然并不理会,只看着沈漫。

然而沈漫一见到他这张脸就瑟瑟发抖地往柱子后躲,可没一会儿,她嘻嘻地笑了起来,在柱子后面慢慢探出头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沈复跟我说,云灼然有顾神枢的无情大道,要我想办法偷来。”沈漫含笑的眼睛看向沈灵枢,擡手掩唇道:“但是我家哥哥没有呢。”

话音落下,众人都吃了一惊。

沈灵枢当场冷下脸。

“沈漫!”

“这些都是沈复告诉我的!”

沈漫又高又尖的声音盖过了沈灵枢,她笑得一脸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