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灵枢根本没有得到无情大道的传承!爹爹和哥哥都很清楚,哥哥所谓的无情大道,其实不过是顾神枢留下的一本残卷,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无情道,而真正得到传承的云灼然,反而被天道宗那帮傻子踢了出去!”
“住口!”
沈灵枢的叱喝显然没有任何用,没有人在帮他,包括他的亲妹妹沈熙和往日最看重他的秦筝,二人都以怀疑地延伸看着他,沈灵枢的面色不着痕迹地变得急了起来,“沈漫被吓疯了,她说的话你们真的要相信吗?”
没有人回答沈灵枢的话,旁观的众人也都存着怀疑的心思。
又躲回柱子后的沈漫看着沉默的众人,反倒是一脸迷茫。
“你们怎么都不笑?是我说的不够好笑吗?还是说你们都不相信漫儿?既然如此,那你们为何不让哥哥交出他的无情大道心法,或是让哥哥使出来啊……啊,到时哥哥一定会说,他学艺未精,不会轻易动用无情大道的,因为他会的不多,用了会露馅!”
沈漫叹气道:“不会无情道的哥哥,如何有能力撑起天道宗?哥哥不敢说,沈复也不让说……哥哥就像被赶上架的鸭子,太可怜了。”
没有人再开口讨论此事,只是默默地看着沈家兄妹,在无声中,沈灵枢不自觉攥紧拳头,额角缓缓滑过一滴汗珠,只沉沉瞪着沈漫。
沈漫仿佛被自己的形容逗乐了,拍着手掌笑个不停。
“哥哥是可怜虫哈哈哈……”
沈灵枢眼里慢慢透出几分杀意。
忽的,沈漫的笑声戛然而止,双眼一闭,软软倒在了地上。
众人无不惊诧。
“沈姑娘累了,让她歇会儿吧。”
出来说话的人居然是秦筝。
众目睽睽之下,他在关键的时刻拍晕了沈漫,但凭他与沈灵枢的关系,他会这么做也不奇怪。
秦筝的神色是难得的严肃,也难得主动跟云灼然说话,语气还十分客气,“看在天道宗……不,看在宗主的面子上,少岛主,得饶人处且饶人,今日的事,就暂时过去了,他日天道宗会监督沈家还你一个交待。”
毋庸置疑,秦筝今日是要为沈灵枢,保下沈漫的命。
云灼然没有说话,他收回落到沈漫身上若有所思的目光,转而看向身旁的心魔。少年的脸色已缓和过来,双眸也恢复了清明。在他的目光下,心魔歪了歪头,似是困惑。
片刻后,心魔哑声道:“可以。”
秦筝暗松口气,瞥了眼沈漫,示意弟子们把人带上,便朝云灼然拱手,“多谢蓬莱岛主,告辞。”
沈灵枢微垂着首,脊背僵直地站定在那里。秦筝深深望了他一眼,拽住沈灵枢的手臂将人带上。
不料刚走出两步,云灼然清冷的语调就在身后响起。
“我从未学过无情大道。”
秦筝脚步一滞。
“秦峰主,顾神枢和我之间的情分,不是给你们消耗的。”
话中充满了警告的意思,却也听得秦筝满心羞愧。
沈灵枢恍然擡起头,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云灼然。
秦筝没有再多停留,带领天道宗的弟子们和沈家两位姑娘落荒而逃,出门时,门前众人纷纷让开道,但等人走后,门前的人还没有散。
云灼然冷冷一眼扫去。
门前众人顿感霜雪临头,无不打着激灵纷纷散去。
就是姬无妄这个向来大胆又好事的,也只低声感慨了一句“真是一出好戏”,就提溜着一脸火大的姬若走了,最后只剩下桐叶这个非蓬莱内部人员还僵硬地站在云灼然房间里。
云灼然牵着心魔出门,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给桐叶,宋韶和宋蕴尾随其后,也没有一人理会他,这空荡荡的房间里便只剩下他一人。
三楼的上房被破坏到床榻都化成了木屑,蓬莱几人不得已挤在二楼宋韶和宋蕴的房间里。发觉两位岛主都异常安静,宋韶和宋蕴相视一眼,都老老实实地守在门前,背对着只要回头一眼就能一览无余的房间。
心魔垂着眼,看去无精打采的。
云灼然便让心魔先躺下休息一下,他不明白心魔为何又被引发魔性,那合欢香和坠梦铃对心魔并无太大用处,他已经做好了防御功夫,可心魔只是跟沈漫说了几句话,就再次被魔性驱使,神智昏聩,关键是,他这次不是被诱发|情|欲,而是要杀人。
心魔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还是没有说话,只紧抓着云灼然的衣袖不放。云灼然眸光柔和下来,摸了摸心魔泛凉的额头,“怎么了?”
“哥哥。”
心魔的语调甚是低弱,少年音色中透出几分沙哑,并非往常的哭腔,云灼然也说不清楚区别,他只知道,心魔现在似乎在极度不安。
于是,云灼然轻轻地握起了心魔抓住他衣袖的手。
“哥哥在。”
心魔凝视着云灼然,不知在想什么,眼神十分认真。
“哥哥。”
云灼然轻笑道:“要说什么?”
心魔抿着唇没有说话,他只是突然后悔了,因为他不想给哥哥找道侣了。可若告诉哥哥,哥哥会不会觉得他是个不讲信用的骗子?
说到秦筝等人,回到隔壁房间后,他便让一众天道宗的弟子放下沈漫散了,独独留了沈灵枢,为此,沈熙出门时一颗心都是忐忑的。
沈熙是不愿意怀疑她的亲哥哥的,可是,万一呢?
众人离开,房门关上。
除了昏迷的沈漫,就仅剩秦筝和沈灵枢二人时,秦筝清楚地看到沈灵枢笔直的脊背垮了下去,他眼底情绪十分复杂,最终化作叹息。
“你没有得到无情道法的传承。”
沈灵枢低垂下头,涩声道:“当年师尊走的太突然。”
秦筝心里已经确定,听见沈灵枢亲口说出时还是很失望,“沈师侄,灵枢啊,你可是骗了所有人。”
沈灵枢眼底略过一丝异色,可他到底也得到了残卷,并且按照那篇残卷曾经修炼至元婴期不是吗?
他修炼的也是无情道法啊。
“你可知道,你修炼什么道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个人,你是宗主唯一的真传弟子,宗门内除了无情大道还有许多上乘道法,照样可以修炼至大乘,你又何苦去修炼残卷?”
秦筝想了良久,也没什么好说的,没得到传承就没有吧。他们几位峰主都曾得到过宗主的指点,宗主对他们也都有恩,他们所修道法不算差,费些心思总能带出一个新宗主。
“你先前被废了修为,从头再来,如今看来也算幸事,那残卷莫要再修炼了,免得走火入魔。”
事已至此,秦筝也没办法把早已陨落的顾神枢揪回来,叫他交出完整的无情大道,传承给他的真传弟子,更无法放弃他唯一的弟子。
沈灵枢,就是顾神枢的选择,而他们只需要遵从即可。
沈灵枢心头一震,不可思议地擡头看向秦筝,他没有想到他这些年来从不敢说的事,在秦筝这里就被轻轻揭过了,他们真的不在意……
秦筝无奈失笑,“何必想那么多,你可是宗主唯一的徒弟啊。”说起顾宗主,他清俊温润的脸上露出了怀念之色,眼底亦有明显的崇敬之情,“你师尊顾神枢,可是天道之下第一人,世间又能有几人能与他相比?”
“能够成为宗主的徒弟,已是你此生最大的幸事。”
秦筝的话入了沈灵枢耳中,反叫他神色微微一僵。
“往后你便安安分分地修炼,一切,有我和几位峰主,我们会为你甄选最适合你的上乘道法,那无情大道,灵枢,你就不必再想了。”
沈灵枢面色骤然白了几分,他听懂了秦筝的话。由始至终,秦筝他们就没打算让他超越他的师尊顾神枢,在他们心中,顾神枢是无可代替的强者,一如在云灼然眼里,顾神枢总能叫他轻易放过他不喜欢的那些人……
可这世间最卓绝的道法曾经摆在他面前唾手可得的位置,他也拿到了残卷,要他放下,如何甘心?
沈灵枢静默下来,咬着牙僵持须臾,到底是低下了头。
“是。”
多年前,白衣胜雪的天道宗宗主也曾在他面前说过类似的话,每个字,沈灵枢仍记得十分清楚。
师尊说,钰儿,世间道法万千,多半都存在了师尊脑海里。
少年时还未改名成沈灵枢的沈钰满目期待地看着师尊。自入宗门,他就在等这一日,世间独一无二的无情道法,师尊终于要传授他了。
师尊又说,钰儿,不要听信那些闲言,无情道不适合你。
后来,就没了后话。
沈灵枢还记得,他曾跟在师尊身后去白云间看望云灼然,少年时的云灼然眼底总是一片寒霜。
剑意也极冷。
就是那次看了云灼然的剑意,顾神枢颇为忧愁地长叹一声。
“小灼然这性子倒是适合无情道。”
也许顾神枢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但沈灵枢记住了他的话。
沈漫的话是真是假,客栈里没有人再追究,因为沈漫一直被秦筝关在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只不过秦筝对沈灵枢的态度一如往常,还比先前还要更加耐心温和,仿佛是在告诉所有人,沈灵枢的无情道是真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
十数个时辰后,需要在客栈等待的期限过了大半,众人才见云灼然和小岛主再下楼散心,厉剑茗和江执白知道后马上跑下来找他们。
厉剑茗一开口就是半个月没见,“我可想死小岛主了!”
自打心魔以人形出现在人前后,便招惹了不少人的惦记。
云灼然冷漠地提醒,“不过十几个时辰,一天罢了。”
“你别管,在这里就是半个月。”
厉剑茗一脸“不想被你扫兴”的表情,云灼然冷冷看着他,站在身后的江执白忽然轻叹一声,开口道:“云师弟,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几人便都诧异地看着他。
江执白无奈摊手,“秦峰主希望我帮他带一些话给你。”
云灼然叫上心魔,“蔚然。”
“哥哥去吧。”
正起身的云灼然动作一滞,带着几分不解回头看向心魔。
心魔坐在廊下栏杆上晃着腿,指向身旁的厉剑茗和顾秋暝。
“哥哥放心去吧,我跟他们待在一起,不会跑远的。”
云灼然微微皱眉,跟上江执白,没有走远,离心魔几人的位置就只有不到十步的距离,他一擡眼就能看到。
心魔安静地看着云灼然的身影,在他走后就不再说话。
厉剑茗好奇地问:“怎么突然不说话,小岛主有心事?”
心魔起初没有理会,但想了想,他转脸看向厉剑茗,“听说,你是昆吾剑宗人缘最好的剑修。”
顾秋暝眼里满是迷茫,这话是认真的?厉师兄人缘好?
这话听得厉剑茗心花怒放,“对啊,云灼然跟你说的?我也没办法,谁让我又乖又可爱,我们昆吾剑宗的师姐师妹最爱跟我一起玩了。”
顾秋暝欲言又止。
据顾秋暝所知,厉剑茗在一众同道里,人缘是最差的,大家都觉得他很麻烦,不愿意与他组队。
心魔双眼一亮,“真的吗?”
厉剑茗拍着胸口保证,“假不了!没看我师父最疼我了吗?”
闻剑仙最偏宠小徒弟厉剑茗是真的,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心魔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半晌,漆黑眼底有过犹豫和挣扎,缓缓说道:“我……我有一个器灵朋友,他最近觉得很烦恼,刚刚跑来问我,他有一个特别好的主人,先前说好要帮他找道侣的,可是最近,我朋友后悔了,他觉得外面那些妖精都配不上他的主人,也不想让那些妖精靠近他的主人。”
“器灵?小岛主果然是……”
厉剑茗说到此猛地一个大拐弯,眼神灼灼地看着心魔,“小岛主这个朋友是谁?也在这里吗?”
心魔胡诌道:“宋韶的傀儡。”
厉剑茗一脸震惊以及羡慕,“他的傀儡已生出灵智了?”
心魔只道:“你管那么多,问题是现在他的器灵要怎么办?万一他跟宋韶说,他不想给宋韶找道侣了,宋韶会不会生气,把他扔出去?”
想起宋韶曾带在身旁的几个貌美傀儡,厉剑茗一脸期待,“他要是扔了你跟我说一声,我去捡!”
心魔登时面无表情,他错了,厉剑茗根本就不靠谱!
见状,厉剑茗忙收敛起自己荡漾的童男心,摸了摸下巴沉吟道:“如此看来,他的器灵问题比较大,之前说得好好的,她为何突然不让其他小妖精靠近宋韶?又为何突然后悔帮宋韶找道侣?真相,只有一个。”
心魔耳尖微微一颤,无意识地攥紧住了指尖,“是什么?”
顾秋暝也是一脸好奇。
厉剑茗自信一笑,嗤道:“因为这个小器灵想自己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