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一声师妹,苏芃芃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怔了怔,嘴边溢出一抹苦笑,擡手抵着石门,反过手摸向被血水湿透的后背。在烛光下,从背心穿透她腰腹的是一柄长剑,她用力抽出长剑,往地上扔去,身上已疼得使不出任何力气,她背过身靠在门上,望向已赶过来的几名族人,以及在他们身后的颜雀,却觉得周身轻松。
这时,蓬莱仙已带着时好时坏的法器找到那些被关起来的外族孩子,没想到跟裴衡几人兵分两路后不久这法器又能用上了,蓬莱仙一边打算着回去跟陆羽算账,一边收起法器,暗中观察前方那间血腥味浓郁的石室。
里面有很多人,蓬莱仙一眼就发现了至少十个化神期,那些人的打扮有的是巫族人,但大部分不是。
石室的大门是开着的,光线充足,贴墙摆放了许多玄铁笼子,隐约能听到小孩子低声哭泣的声音,最为惹眼的是石室中心的那个偌大的血池,血池上吊着两个浑身血淋淋的孩子,身上还在滴血,已经不会再动了。
只一眼就足够叫人触目惊心。
蓬莱仙看清楚后沉声道:“我先进去,你们等一下再过来。”
这段时间一直跟着蓬莱仙,宋韶和宋蕴也算对蓬莱仙的性子有了几分了解,一听到蓬莱仙的语气,他们就知道蓬莱仙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要知道蓬莱仙可是难得生气一回的,只不过看到这个石室他们也很难不气。
宋韶二人忙点头,不约而同地在盼望蓬莱仙下手重一点。
蓬莱仙独自进了石室,等到里面的喧闹彻底结束后,宋韶和宋蕴才进去,二人都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可当他们站在石室门前时,看到里面的十几个大笼子里都关着许许多多衣衫褴褛,满身上下都是血迹的孩子们,他们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走进石室后,他们也才发现,每个玄铁笼子下都有一个凹槽,血水正沿着凹槽流向血池,一点一点地将这个血池填到现在的几乎溢满。
要用多少孩子的血,才能填满这个足有十丈宽的血池?
唯一让宋韶二人感到一点安慰的是,里面的人全都倒下了,蓬莱仙下手果然还是挺重的,最多只给这些看守孩子的人都留了一口气。
“还愣着啊,快把笼子打开!”
蓬莱仙一发话,二人才发现他在他们进去时就将吊在血池上的几个孩子放了下来,两个肤色发青的孩子躺在地上,早已没了气息,他们手腕、脚上以及脖子上却有相当多的刀痕,这无疑是巫族人为了放血所为。
“也好。”蓬莱仙合上两个孩子的眼睛,温声道:“你们以后不会再痛了。”
宋韶和宋蕴面面相觑,沉着脸去将那些玄铁笼子打开。
被关在笼子里的孩子身上多多少少也有一些刀伤,他们一靠近,这些孩子们就缩成一团往笼子里躲,笼子门开了也不敢出来,二人没办法,只能先把所有笼子的门都先打开。
再之后,二人又愤怒地再石门后发现了十几具小孩的尸体堆,就跟蓬莱仙放下来的那两个孩子一样,身上全是刀痕,几乎没一处好的。
“这些巫族人……”宋韶咬牙。
宋蕴面无表情道:“真该死。”
“这里的人多是奉天神宫的人。”蓬莱仙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身边,神色也不太好看,“不过巫族人负责把孩子们抓回来,奉天神宫的人负责取血,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二人深以为然。
宋韶道:“笼子里的孩子大概有一百五十多人,加上这些尸体,跟闻宗主说的那些失踪的孩子的数量已经很相近。这些孩子都是在这两天断气的,更早之前的尸体应该是被处理了,恐怕抓到巫族的孩子都在这里了。”
没有找到的,估计已经成为那些被奉天神宫处理掉的尸体。
宋蕴道:“可是孩子们都不敢出来,我们怎么劝也没用。”
“这好办。”蓬莱仙倒不觉得这个困难,他走到血池前,跟所有躲在笼子里的孩子笑了笑,说道:“来我岛上吧,那里没有坏人了哦。”
蓬莱仙的笑容还是相当惹人喜欢的,漂亮哥哥谁不喜欢,许多孩子们马上就有些动摇了。可是宋韶一听这话,就险些倒在宋蕴身上。
“等等,什么叫来我岛上?”宋韶惊道:“蓬莱仙岛?”
宋蕴嫌弃地推开他,面上宠辱不惊实际心里已经掀起了巨浪,“这可是蓬莱仙啊,还能有什么岛?”
不是远在蓬莱挨着仙岛蹭灵气的那些岛屿,而是蓬莱仙这个仙岛之灵随身带的那座只能是岛主居住的真正的仙岛,这能不吃惊吗?
正午时分,奉天神宫提前了一刻钟的祝祷也在同时结束。
圣女给巫族孩子们祝祷过后,给每个孩子都送了一颗丹药,这些孩子不是第一次吃这些丹药了,从一个月前全族孩子的第一次解咒时,他们已经吃过两粒这样的丹药,孩子们或是家人接过丹药,便直接让人服用。
据说这是解咒时必不可少的灵丹妙药,跟换血一样至关重要。
这种丹药只有圣女手上有,谁也不能带出奉天神宫,否则奉天神宫就会放弃对这个巫族人的帮助。
颜长天手上也得到了这样一枚丹药,看着圣女在不远处纡尊降贵为族中一名孩子喂了丹药,颜长天捏着这一粒丹药,神情却十分沉重。
“时候不多了。”兰歌催道。
颜长天深吸口气,“接下来我不跟着你们去地宫了,闻九川那里我去一趟,不能让大巫祝出事。”
兰歌道:“那你儿子……”
“拜托你了。”
颜长□□她深深躬身,兰歌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推却,只背过身看向巫族孩子们簇拥着的蒙着面纱的圣女,“不管如何,你尽快吧。”
颜长天低头看向正紧张地揪着他衣摆的懵懂幼子,暗叹一声,在他面前蹲下,将丹药送到孩子嘴边,小绪没有听话服药,而是一脸担忧,“阿爹,巫祝哥哥是不是遇上危险了?”
“是啊,阿爹要去帮他了。”颜长天笑容慈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幼子,伸手整理了一下孩子的头发,再次将丹药送到他嘴边,“小绪乖,吃药,解咒之后就不会再痛了。等你好起来,就可以帮阿爹和巫祝了。”
小绪眼睛亮了亮,“真的吗?”
颜长天笑着点头。
小绪深信不疑,一口吞了丹药,开心得摇头晃脑,捏着拳头说:“阿爹,等我好起来,阿爹和巫祝哥哥再也不用为我费心了,到时候谁要是敢欺负你们,我就帮你们打坏人!”
可坏人就是我们啊。颜长天没有将事实说出来,笑些点了头,揉了揉幼子的脑袋,便起身跟兰歌说:“我先走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兰歌神色复杂,“保重……”
她这话刚说完,门前就传来一阵骚动,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原本温柔可亲的喂孩子们服用丹药的圣女也被惊动倒,起身看向门前。
颜长天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没等人回答。
守在门前的十数名奉天神宫的修士就被打进来,痛呼着倒在神殿地上,门前人群一阵哗然,一再后退,渐渐露出几个外族人的身影来。
云灼然和心魔、陆羽,三人慢慢走进神殿,他们越靠近,人群就越是惊慌地往后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那些修士也都后怕地不敢再往前,跟着人群后退,不过多时,这些人就都自觉地为三人让出了一条宽敞的路。
陆羽背着手,笑说:“倒是挺有礼貌,还知道让路。”
颜长天等巫族人都认得云灼然和心魔,也猜到了他们的身份,却无人认得陆羽。颜长天和兰歌齐齐上前,只齐齐看向云灼然和心魔。
“二位就是蓬莱的两位岛主?”
云灼然清冷眸光越过惶恐不安的人群,没有发现沈灵枢,便又落到被人群护在中心的云朵身上。
“别再躲了,我已经来了。”
颜长天和兰歌跟着看向云朵,二人都有些茫然,这两位蓬莱岛主,怎么好像是奔着他们的圣女来的?
却见他们往常温柔而圣洁的圣女此刻神色异常冰冷,双眸含怨带恨地看着云灼然,丝毫不曾掩饰。
“我早知道你会来,我也等你很久了。我的灼然弟弟,你我之间的恩怨,就在今日了结吧。”
云灼然颔首,“再好不过。”
心魔丑话说在前头,“那你倒是不要躲在后面,站出来吧。”
听到这话,颜长天和兰歌登时警觉起来,所有巫族人也都护在了云朵面前。陆羽笑道:“我就是来助拳的,现在该我上场了吗?”
此刻,在地宫下,裴衡听着石门后极微弱的打斗声,站在门前愣了很久,之后握紧灵剑,面无表情地回过头跟云少微二人说:“走吧。”
云少微看向石门,“那她?”
“我不知道,我向来无法左右她的决定。”裴衡决然地往前走去,方向正是苏芃芃先前所指。
云少微担忧地看着这扇石门,这次是姬若拉着他跟上裴衡,“哎呀表哥,别多想了,我们快去找人吧。”
几人重新踏上找人的路,走近苏芃芃说过的中心大殿。
前方逐渐传来人声,这次不再是那种若隐若现的陷阱,是真的有奉天神宫的人在巡逻,越靠近中心大殿人就越多,因此几人认定中心大殿一定有什么东西,恐怕就是那些孩子的关押之处,一致决定前往中心大殿。
可当他们抵达中心大殿时,却发现这里空荡荡的,四周只有栩栩如生的浮雕,不过最上方还有一扇紧闭的石门,八名修士守在石门外。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还不知道蓬莱仙已经在别处找到了孩子,都以为守卫如此森严,说不定他们要找的那些孩子们就在石门里面。
可就在几人比划着商量如何进去时,刚刚才离开的巡逻小队突然回来了,三人无处藏身,让人撞了正着,小队的修士一见人就冲了上来。
“有人闯地宫!”
三人大惊,匆忙躲开那突然的一击,守在门前的那八名修士听到动静后居然也都赶了过来,与那巡逻小队的数人将他们的前路后路全都堵死。裴衡看不出来那八名守卫的修为,因此断定这八人实力远在他之上。他没有信心与这么多人硬扛,手持灵剑边打边退,“不行,要找机会脱困!”
云少微和姬修为比他弱上许多,二人又是生来尊贵,用资源堆出来的修为,虚不到哪里去,终究也比不上剑修强悍,不说裴衡没信心,云少微和姬若也有点慌张,每次这种时候姬若就会无比怀念姬无妄还在的日子。
可要逃出来谈何容易?
裴衡一人将那支小队引走,云少微护着姬若也是且战且退,费了好几个法器,身后那八名守卫也在同时逼过来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此时裴衡一人对付那小队的修士也顾不上他们二人,云少微一咬牙,用力按住姬若肩膀,急道:“小若,我引开他们,你先找机会……”
姬若正想召出云灼然还给他的魔珠里的鬼婴,根本不想退,他感觉他现在已经可以控制住鬼婴了。
不料就在这时,那八人中的其中一人闪身到了姬若背后。
看到那人一掌拍向姬若的背心,云少微想也不想用力将姬若推开,一边掐诀反击,但他还是晚了一步,他掐诀太慢,那一掌只能硬扛下来,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扛得住……
云少微无比自责,怪自己资质太差,运气也总是不好,就在他忧心之时,那迎面的一掌最终也没有落下,裹着灵力的掌风已经刮到了脸上,那只手却在半空一顿,紧跟着轰然一声,一簇火光从云少微身上飞窜而出,顺着那人的手瞬间爬遍了他的全身。
“啊!”那人一声惨叫,身体就被浅金的火光完全包裹。
这火还未停下,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在云少微周身画出一个半丈宽的火线圈,姬若正好也被划在其中,而后这火便在圈外爆发,如决堤的洪水一般霸道地溢满了整个大殿!
云少微愣了一瞬,听见一声声凄厉的惨叫才惊醒回神。
看着离他们越近的人都已经在火海中毫无形象地痛苦翻滚,云少微震惊得瞪大双眼,回过神忙朝火光还未蔓延到的裴衡那边抛出一个法器,扬声喊道:“裴道友,快过来!”
裴衡瞥见那边的火光也觉得惊奇,他退出那支小队的包围圈,毫不犹豫接过法器,指尖刚刚触碰到,只觉脚下一阵腾空,人已落到了云少微二人身旁,他身形一晃,很快稳住,随后低头一看,手中只剩下一捧灰。
“是个短程的传送法器。”云少微耳尖微微泛红,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垂头说:“怕时间赶不及了。”
裴衡面露困惑,忽闻他原先所在的方向也跟着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他回头一看,便见原先追着他的那支小队已被火海吞噬!
这火的浅金透着白,看去有些怪异,不热,反而极冷,一沾到人身上便灭不了,那些人并无外伤,却都极其痛苦地抱着头在地上翻滚。
看到这些人的惨状,裴衡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个来不及,同时也有些后怕,还好云少微给了他法器。
而云少微看着这些人一点点地倒在火海中,嘴角却止不住上扬的弧度,这时候被吓傻的姬若才回神,愣愣地眨巴眼睛,抱住他胳膊颤声道:“表哥,你怎么突然那么厉害。”
“不是我!”云少微含笑道,他的语气同样难掩激动,“是九叔,你忘了吗,这是九叔的太阴真火!”
“云灼然?”姬若眨了眨眼睛,而后瞪圆了眼睛,羡慕嫉妒地狂摇着云少微胳膊说:“为什么我没有!云灼然这家伙就只给了表哥吗!”
云少微被晃得头都要晕了,无奈地摸摸姬若脑袋,好歹在圈外众人倒下,太阴真火熄灭之时给姬若顺好了毛,三人便盯上那扇紧闭的门。
“进去看看?”
裴衡点头。
云少微便拖着一脸不满的姬若先过去,到门前时还是裴衡走在前头,他们也不确定云灼然给的太阴真火能护他们几回,说不定就这一次。
裴衡一点点推开石门,门缝里慢慢地泻出一束幽幽灵光。
门内没有任何动静,直到完全推开,三人才知里面根本就没有人,没有火光,是极其昏暗的,唯有深处的高台上亮着亮如白昼的灵光。
几人走进一看,俱是震撼。
那处高台更像是一方小小的祭台,四角扣着贴着符箓的粗长锁链,将那灵光的本源牢牢捆住。
而那灵光的本源,隐约看出是个人形,又透着点虚幻。
“啊是那个人!”
盯着那灵光本源看了良久,险些被眼睛看瞎的姬若忽然激动地跳起来,指着祭坛上的人影喊道:“是他,云灼然在天道宗的那个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