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市长刚来,可能不太清楚这笔资金的历史背景。”
刘建国把茶杯放回原位,动作从容,“2017年松山企业大面积塌方,银行收贷,很多企业其实底子不错,就是缺一口活命水。市里当时顶着压力设了这笔钱,救活了一批企业,保住了几千个就业岗位。”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推心置腹:“这几年经济下行,有些企业确实困难,还款能力下降,但人家不是不想还,是真没办法。政府扶持企业,不是放高利贷,不能一棍子打死。只要我们多给点时间,很多企业是能缓过来的。”
史江伟听着,等他说完:“那些纳税为零、经营地址是假的‘企业’,也是‘底子不错’、能缓过来的?”
刘建国的笑容淡了一些。
“史市长,你查得很细。”
他的语气仍然平和,但话锋已转,“不过企业经营状况是动态的,今天没纳税,不代表明天没有订单。松山不比省城,很多企业账目不规范,但不能因为账目不规范就否认人家的存在。”
他身体微微前倾:“至于你说那些企业有问题——有没有具体证据?”
史江伟没有接话。
刘建国靠回椅背。
“没有证据,对吧。”
他语气回归温和,“史市长,我理解你的心情,刚到松山,想尽快打开局面。但这笔资金已经运行了八年,从陈书记到省里,从来没提出过异议。你现在要翻出来查,不是不行,但我建议慎重。”
“慎重什么?”
“慎重考虑松山的实际情况。”
刘建国看着他,“这些企业,有些确实经营困难,但人家的厂房、设备还在,职工还等着发工资。你这边一查,银行那边更不敢放贷,上下游客户闻风撤单,企业只能死。几百号人下岗,这个责任谁来担?”
史江伟沉默。
刘建国放缓语气:“我不是拦着你查。我的建议是:先放一放,等你把松山的情况摸透了,这些企业的底细也自然清楚了。到那时再动,比现在仓促出手稳妥得多。”
他把面前的文件合上,做出送客的姿态。
史江伟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刘常务,那些企业每年的转贷资金,还了吗?”
刘建国没有抬头:“有些还了,有些在展期。”
“展期几次了?”
“情况各有不同。”
“有没有一笔,是从2017年借到现在、本金一分未还的?”
刘建国的手停在文件上。
他没有回答。
史江伟没有再问,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走到尽头,站在窗前。
远处是市政府大院灰扑扑的停车场,刘建国的专车安静地停在专用车位上。
他知道,刘建国刚才的所有说辞——历史背景、企业困难、责任风险——都是精心打磨过的防火墙。
每一句话都可以摆到台面上,每一句话又都把真实问题推得更远。
但有两件事刘建国没有否认。
第一,这笔资金的使用明细,他手里确实有。
第二,这笔资金运行八年,确实从未接受过任何实质性审计。
史江伟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秘书小王跟进来,压低声音:“史市长,您让我留意的几家企业,有一家这周又申请转贷资金了。”
“多少?”
“两百万。已经报到刘常务那边,等签字。”
史江伟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小王。
窗外,松山灰蒙蒙的天空飘起了细小的雪粒,落在玻璃上瞬间化开,留下浅浅的水痕。
“继续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