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每一笔,什么时间报、什么时间批、划到哪个账户、账户资金后续流向哪里——都记下来。”
“明白。”
小王退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史江伟一个人。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份手抄的企业名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恒源工贸、隆泰物资、华信贸易、北江能源、盛达实业、新锐经贸……
十八家企业,像十八个空壳,每年吞吐着松山财政五千万元的真金白银。
壳里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壳背后,一定有人。
而那个人,今天就在他面前,用最温和的语气,筑起了最坚固的防线。
史江伟把名单放回抽屉,没有锁。
有些东西不需要锁起来。
它们应该被放在随时能看见的地方,提醒自己:距离破开这道防线,还差多少证据。
……
调研进入第三周。
李默把目光投向了松山北部——那片曾经“因煤而兴”、如今“因煤而衰”的矿塌陷区。
出发前,郭达康难得主动来找他。
“李主任,矿区那边……您真要去?”
李默正在收拾调研材料,闻言抬头:“有问题?”
郭达康站在门口,手里的保温杯冒着热气。
他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压低声音:“那边的老百姓,对政府意见很大。征地款欠了三四年,塌陷的房子没人赔,地下水不能喝,种的菜也卖不出去。您这一去,万一被围住……”
“那不是更应该去吗?”
李默放下手里的文件夹,“欠了老百姓的,总要有人去听听。”
郭达康张了张嘴,没再劝。
他沉默几秒,忽然说:“那地方我熟,我带您去。”
李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他确实没有想到,郭达康竟然会主动提出要陪着自己。
因为他始终没有搞清楚,郭达康的真实意图。
车子驶出市区,向北开了四十公里。
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水泥路变成石子路,最后石子路也断了,只剩坑坑洼洼的土路。
两旁的山体上,到处是废弃的矿井口,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郭达康指着窗外:“这一片,以前是松山矿务局的主力矿区。最红火的时候,光职工就有三万人,加上家属,七八万。医院、学校、电影院、澡堂子,什么都齐全。”
“现在呢?”
“现在?”
郭达康苦笑,“矿务局十年前就改制了,矿井关的关、卖的卖。年轻点的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人。”
车子在一个村子边停下。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晒着冬天稀薄的太阳。
看到挂着政府牌照的车,他们目光转过来,冷漠、麻木,带着一丝戒备。
李默下车,走向他们。
“老人家,晒太阳呢?”
没人接话。
一个穿旧棉袄的老汉别过头去。
郭达康走过来,蹲下身子,递了根烟:“老孙头,还认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