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再来吗?”慊人问,语气罕见地没有攻击性,只是单纯地问。
铃奈犹豫了。
理智告诉她不该再来,但心底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也许。”
良久,铃奈还是这么回应了。
慊人轻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红绳串起的银铃手链,做工粗糙,像是手工做的。
“给你,下次来,没人敢拦你。”
铃奈接过手链,银铃在掌心微微发烫。
回到家时已是傍晚。
将将踩在五点前几分钟,但铃奈推开门的瞬间,愣住了。
草摩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握放在膝上。
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母亲,我——”
“你去哪里了?”草摩玲的声音很轻,轻得可怕。
铃奈从未见过母亲这样。
那个永远从容、永远完美的母亲,此刻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底深处有什么在翻涌。
“我去图书馆......”
“草摩铃奈。”
草摩玲打断她,缓缓抬起眼睛。
“你今天根本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去了神奈川,本家有人告知我,那里有发现你的踪迹。”
铃奈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突然意识到,母亲对本家的监控其实从未停止——即使她声称那里是“污秽之地”。
“你为什么去那里?”
草摩玲站起来,一步步走向女儿,步伐依然优雅,但铃奈能看出其中的僵硬。
“我想去看看,您从不让我了解家族的事...”
铃奈选择真假参半的回答。
“只是...有些好奇,今天遇到表姐了,她对我很和善......”
“你不该见她!”
草摩玲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颤抖。
“......那孩子是草摩家最黑暗的部分,奈奈听话,你做不到...答应妈妈不要再去了好吗?”
“做不到?”铃奈不解追问,“妈妈是指姐姐说的‘怪物’?但......”
“那是诅咒!”
草摩玲突然抓住女儿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铃奈吃痛。
“那里只会吞噬一切美好,只会互相折磨,你没有必要经历这些......”
她猛地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所以妈妈你知道姐姐过得不好,对吗?”
铃奈猛地抬起头。
“你教过我——要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帮助他人,那为什么...对姐姐视而不见?”
草摩玲松开手,静静看着女儿,良久,才轻声回答。
“因为我爱你!所以即便我教你无私,自己却依旧做出自私的选择。”
客厅里陷入死寂,只剩下墙上的古董钟滴答作响。
铃奈看着草摩玲。
那个永远优雅、永远从容的母亲,此刻面容苍白如纸,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恐慌。
“母亲。”
铃奈缓缓开口。
“您害怕的到底是什么?是害怕本家伤害我,还是害怕我脱离你的控制,亦或者...”
她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困扰了一周的疑问。
“害怕我发现,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
草摩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住沙发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看了医疗档案。”不是疑问句。
“密码是我的生日。”铃奈惨淡地笑了笑,“这并不难猜不是吗?”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草摩玲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绪。
愧疚、恐惧、骄傲、偏执,还有铃奈无法理解的悲伤。
“那你想知道什么?”
草摩玲的声音努力维持平静。
“想知道你为什么没有父亲?想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试管婴儿?还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养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可以...”
“都回答你。”
只要你不离开我,草摩玲在心底默默补了这么一句...想说却不敢说出口的诉求。
铃奈咬住下唇。
曾经她想问的太多了,多到无从问起,但随着年龄增长,也逐渐明白很多事情并不真的需要一个答案。
“原本是想问的,但我想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铃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因为妈妈爱我——虽然这种爱有些奇怪,但今天见到表姐的时候,我突然就理解了,这是一种...只有草摩才会理解草摩的爱。”
“我并不讨厌,妈妈,因为我也姓草摩。”
草摩玲看了铃奈很久。
自小她再怎么努力证明自己,也无法获得父母的爱,逐渐滋生出对‘完美’的偏执追求,内心最深处也是对‘偏爱’的偏执,而奈奈就是她对这一切最好的答卷。
草摩玲那双总是衡量一切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女儿的面容。
——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以及...她从未教过...近乎悲悯的温柔。
铃奈说“我并不讨厌”,说“因为我也姓草摩”。
没有指责,没有控诉。
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她刚刚领悟的事实,却比任何愤怒的质问都更让草摩玲无所适从。
草摩玲习惯了掌控,习惯了设计,习惯了将“爱”编织成密不透风的网。
她以为铃奈会挣扎,会反抗,会像当年的她一样,对强加的一切感到窒息和愤怒,她甚至准备好了为自己辩护,或者......退让。
可她好像...没准备好接受女儿的爱。
“你...”
草摩玲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无法立刻组织起语言。
骄傲让她难以立刻承认自己的私心与惶恐,但铃奈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她,让她无处遁形。
“你知道...你这样说,反而让我……”
“让妈妈更愧疚了?”
铃奈轻声回应,走到母亲身边,没有像往常一样依偎过去,只是并肩站在她身边。
“其实不用的,毕竟...我很快就会违抗母亲的意愿了~希望那个时候妈妈不会生气呢~”
她顿了顿,转回头,目光坚定。
“我想去见姐姐。”
草摩玲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听懂了铃奈的潜台词——你已经给了我你能给的一切,包括这份略显扭曲的爱,现在,我要用这份成长起来的心智和力量,去做你当年因为爱我而未能去做的事。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草摩玲的声音很低,“慊人她……她所处的泥潭,远比你想的更深,那不是凭借一点善意和探望就能改变的,草摩本家的诅咒……”
“自然不容易。”铃奈的语气平静,“但那又怎样呢?妈妈,你把我培养得这么‘完美’,不就是为了让我有能力面对任何情况吗?”
她甚至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草摩玲陌生的光彩,不是被训练出的弧度,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点挑战意味的从容。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成为你的骄傲吗?那么,让我试试看吧。试着去接触那个你逃离的世界,试着去……拉住一个可能正在下沉的人。这不正是‘完美’应该具备的勇气和力量吗?”
草摩玲彻底失语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倾尽心血雕琢的这块美玉,内里焕发出的光华,已经超出了她最初设计的图纸。
铃奈的“完美”,不再是她设定的那些礼仪、才华、外貌的堆砌,而是一种内生的、强大的精神内核。
——懂得审视根源,懂得包容缺陷,并且愿意主动伸出手。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失落,仿佛最得意的作品突然有了自主意识,不再完全属于创作者,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汹涌的,几乎让她眼眶发热的骄傲和...释然。
她的女儿,真的长大了。长得比她期待的更好,也更像一个人,而非一件作品。
良久,草摩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伸出手,不是去抚摸铃奈的头发,而是轻轻握住了女儿的手。
铃奈的手比她的小一些,但很温暖。
“你已经很完美了,奈奈。”
草摩玲笑着夸赞,这句话终于不再是考核的评语,而是一个母亲最真诚的惊叹与交付。
“比妈妈想象中,还要完美。”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去见慊人,去了解那个世界,如果需要帮助,告诉我。”
抬起的眼中目光复杂却清晰。
“妈妈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设计’你的人生了,但我会在这里,看着你,支持你,以你希望的方式。”
这是放手,也是祝福。
是一个控制狂母亲,能给出的、最艰难也最珍贵的礼物。
“这个生日我过得很开心,妈妈,谢谢你。”
铃奈反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拥住了自己的母亲,随后笑着问。
“下周,我想正式去拜访姐姐,妈妈有什么建议吗?”
“带上我做的点心吧。”草摩玲想了想,“哥哥信中曾提到过,慊人小时候很喜欢红豆馅的点心。”
这是草摩玲第一次主动向铃奈提及与本家相关带有温情色彩的细节。
铃奈眼睛微亮,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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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猜,这个IF线的结局会是什么样的?
剧透一下,就是...故乡的百合花开了?嘛~反正不是常规意义上的HE结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