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鼠式护理。莎莎听过这个词,就是将早产儿贴在母亲或父亲裸露的胸口,进行皮肤接触。这对早产儿的稳定和发育有极大好处,也是建立亲子联结的重要方式。她的心猛地一跳,既期待又害怕。期待能真正触碰到自己的孩子,害怕自己做得不好,害怕看到澈澈那么脆弱的样子。
“我……我可以吗?”她有些不确定地问。
“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可以试试。”林彦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眼神是鼓励的,“护士会在旁边指导,我也会在。我们慢慢来。”
我们。这个词,此刻听起来无比踏实。
莎莎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清晰而专注。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午饭莎莎吃得不多,但汤喝下去大半碗。饭后,她小憩了一会儿。林彦就在外间的书房里,开着电脑处理一些紧急邮件,但门开着,随时注意着卧室的动静。
下午三点,他们再次出发去医院。这一次,只有他们两个人。车上很安静,但气氛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莎莎怀里抱着一个小包,里面装着干净的毛巾和她自己的吸奶器——即使只有几毫升,她也想尽力为澈澈提供一些母乳。
NICU 的探视依旧严格。换上消毒服,洗手,进入。熟悉的景象再次扑面而来——各种仪器的低鸣,保温箱微弱的灯光,医护人员轻声而快速的交流。
澈澈的保温箱在靠里的位置。今天,他身上的呼吸管已经换成了更细小的鼻导管,连接着无创呼吸机,算是向前迈出了一大步。他看起来比前几天似乎又长大了一点点,皮肤的红褪去了一些,显得没那么皱巴巴了,正安静地睡着,小胸脯随着呼吸机辅助的节奏微微起伏。
护士看到他们,微笑着走过来,轻声介绍了今天的情况,然后开始指导莎莎进行袋鼠式护理的准备。
莎莎很紧张,手指冰凉。在护士的帮助下,她解开上衣的前襟,露出胸口。林彦在一旁,协助护士调整好座椅的角度,确保莎莎坐得舒适安全。
然后,护士极其小心地,将沉睡中的澈澈从保温箱里抱了出来。那么小,那么轻,像一片羽毛,包裹在柔软温暖的毯子里,只露出戴着小小绒线帽的脑袋和半边脸蛋。莎莎的呼吸瞬间屏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被慢慢放在自己裸露的胸口。
最初是冰凉的触感,随即,是澈澈身上传来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体温。隔着皮肤,她能感觉到他小小的心脏,扑通、扑通,顽强地跳动着。他的身体那么小,几乎能完全贴在她的胸口,那么柔软,那么……真实。
眼泪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莎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澈澈戴着绒线帽的小脑袋,闭上眼睛,用全部的感官去感受这份来之不易的、生命的连接。这是她的孩子,她历经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此刻正依偎在她怀里,依靠着她给予的温暖和安全感。
林彦站在一步之外,看着这一幕。他看着莎莎闭目流泪却无比柔和宁静的侧脸,看着她胸口那个安然沉睡的小小隆起,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胀得厉害。他拿出手机,调到静音,对着这珍贵的一幕,按下了快门。然后,他轻轻走上前,没有打扰他们,只是伸出一只手,极其轻柔地、放在了莎莎裸露的肩头,另一只手,则隔着毯子,虚虚地拢在澈澈的小脚丫位置。
一家三口,以这样一种特殊而紧密的方式,第一次真正地“团聚”在一起。没有语言,只有体温的传递,心跳的共振,和那份沉重却充满希望的静谧爱意,在 NICU 这个充满科技与生命抗争气息的空间里,无声地流淌。
护士在一旁记录着数据,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二十分钟的袋鼠式护理很快结束,护士小心地将澈澈抱回保温箱。小家伙似乎睡得更加安稳了,监测仪上的数字平稳而有力。
离开 NICU,莎莎的眼圈还是红的,但整个人却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新的能量,那种沉郁的苍白被一种柔和的、母性的光芒所取代。她走路时,不自觉地微微护着小腹,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孩子的体温和重量。
回家的路上,莎莎主动开口了。“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小,还要软。”
“嗯。”林彦开着车,目光注视着前方,嘴角却微微上扬,“但很暖和。”
“护士说,我做的很好,澈澈的心率和血氧都很稳定。”莎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小的骄傲。
“是你给了他安全感。”林彦说,语气肯定。
莎莎侧过头,看着林彦专注开车的侧脸。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着他,心里那种尖锐的刺痛和冰冷的隔阂,已经悄然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残留的伤痛、无法完全放下的心结,但更多的,是一种共同经历生死考验后、仿佛被命运强行焊接在一起的羁绊感,以及……一丝悄然复苏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她知道,那道裂痕还在。可能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甚至一辈子,才能慢慢淡去。澈澈的未来,还有无数未知的艰难。他们自己的生活,也远未回到正轨。林彦很快就要分出精力去应对俱乐部的一摊事,他们可能会有争吵,会有新的不平衡。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冬日黄昏归家的车上,他们不再是两个被困在各自痛苦孤岛上的陌生人。他们是林澈的父母,是刚刚一起分享了与孩子第一次真正亲密接触的伴侣,是即将共同面对漫漫长夜和未知明天的……夫妻。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库。林彦停好车,绕过车头,替莎莎打开车门,伸出手。
莎莎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不到一秒,然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温暖而有力,稳稳地扶住了她。
两人并肩走进家门。阿姨已经准备好了清淡可口的晚餐,屋子里弥漫着食物和百合花的香气。
“明天,”莎莎在餐桌边坐下,看着对面为她盛汤的林彦,忽然说,“我想……试试自己给澈澈挤母乳,你……能帮我吗?”
林彦盛汤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她。莎莎的目光清澈,带着一丝尝试的勇气和淡淡的恳求。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请求,这意味着她允许他进入她最脆弱、最私人、也最与孩子相关的领域,意味着更深层次的信任和联结。
“……好。”林彦重重点头,眼中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那是被需要、被信任的光芒,“我帮你。”
灯光下,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交谈几句,关于澈澈,关于明天的安排,关于家里一些琐事。话语依旧不多,但不再有刻意的回避和令人窒息的沉默。空气中流淌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平淡而真实的暖意。
夜深了,莎莎在主卧睡下。林彦依旧睡在客房,但这一次,主卧和客房之间的门,都没有关严。
莎莎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个放着澈澈照片的相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她听着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林彦敲击键盘处理邮件的声音,那声音并不吵,反而像一种安心的背景音。
她知道,和好不是一个瞬间完成的动作,而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他们只是在这个过程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并肩站立的起点。未来还有很多考验,很多需要磨合的地方,很多可能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去爱的课题。他会离开家去处理他的“炽焰”,她会独自在家面对空寂和对孩子的思念,他们会有疲惫,会有摩擦。
但至少,他们不再背对彼此。
至少,他们开始尝试,在承认裂痕存在、接受现实不完美的前提下,一点一点,重新搭建一个能容纳他们三个人的、或许会时常摇晃、却努力保持平衡的家。
窗外的夜色深沉,北风呼啸。但屋内,相框里那个小小婴儿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安详。而两个房间之间,那扇虚掩的门里,透出的微弱光亮和键盘的轻响,仿佛是这个寒冷冬夜里,最温暖、最真实的守望,也是对即将到来的、更加复杂也更具挑战的日常生活的,一次平静的预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