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句询问,这是一次灵魂的拷问,是一次人生的抉择。
一旦点头,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的脑海里,闪过自己穿着军装在训练场上嘶吼的画面,闪过战友们信任的眼神,闪过父亲得知他提干时自豪的笑容……
不舍吗?
当然不舍。
那是他奋斗了十年的青春啊,是他用汗水和鲜血换来的荣耀。
但是,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又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一脸平静的刘青山身上。
刚才刘青山那番脑体倒挂、三足鼎立的言论,他站在门外,也听的清清楚楚。那番话就像一把火,点燃了他内心深处某种压抑已久的渴望。
部队虽好,但毕竟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圈子,等级森严,按部就班。
而现在的外面的世界,正如青山所说,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改革的春风已经吹起来了,一个新的时代正在来临。
那是一个充满机遇、充满挑战、也充满无限可能的时代。
他不想只做一个守在军营里的兵,按部就班地等着晋升。他想做一个能亲自参与到这场时代变革中去的人!
他想去那广阔天地里,搏击风浪!
“我想好了!”
刘伟光猛地抬起头,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刚劲有力,声音洪亮,掷地有声:“爷爷!我想得很清楚!这绝不是头脑一热!”
“部队多我一个连长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地球离了谁都转!但是弯河……”
他目光灼灼,仿佛看到了那片热土:“弯河那是咱们家的根!是咱们未来的希望!那里缺人!缺能带头干事的人!”
“领导说过: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刘伟光借用了领导的话,语气激昂,透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我不怕吃苦!也不怕从头再来!我希望未来能像青山说的那样,造福一方,为一方群众谋福祉!我也想看看,我刘伟光脱了军装,是不是还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
“如果我干不好,您就把我逐出家门!我绝无怨言!”
书房里,回荡着刘伟光那铿锵有力的誓言。
刘宏国张着嘴,看着自己这个仿佛突然间长大了、变得有些陌生的儿子,眼眶突然有些湿润。
他想骂,却怎么也骂不出口。
知子莫若父。
他听得出来,儿子是认真的。那股子豪气,像极了年轻时候的他,甚至比当年的他还要有种。
刘树义定定地看着刘伟光,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突然,他脸上的严肃冰消雪融,化作了一抹极其欣慰、极其满意的笑容。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这才是咱们老刘家的种!有魄力!有担当!像个爷们儿!”
“既然你想清楚了,那是好事!人挪活,树挪死!当兵你能当好,当官我相信你也差不了!”
刘树义站起身,走到刘伟光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眼中满是鼓励:“既然如此,那我支持你!家族支持你!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干!天塌下来,有爷爷给你顶着!有整个刘家给你做后盾!”
得到了家族掌舵人的首肯,刘伟光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些,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圈也有些发红。
这是被认可的感动,也是对未来的期许。
刘树义转过身,目光再次扫向剩下的几个人。
“我希望你们,也都能像你们大哥一样,想清楚了,再做决定!这不是儿戏,这是要拿一辈子去拼的!”
“爷爷!”
刘伟强往前跨了一步,瓮声瓮气但异常坚定地说道:“我也想好了!我也去!我脑子笨,但我有一把子力气,到了弯河,脏活累活我全包了!我不怕苦!”
“爷爷……”
刘伟胜也站了出来,他挠了挠头,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我也想好了。我在单位也就是个混日子的,天天喝茶看报纸,没劲透了。既然大哥三哥都去了,我也去!我也想干点正事儿,不想让人说我是靠家里的二世祖!”
刘树义看着这一个个站出来的孙子,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三个!
足足三个孙子愿意去弯河!
这不仅是一支生力军,更是刘家未来的希望!
“好!都是好样的!”刘树义红光满面,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他又看向一直没吭声、靠在门框上看热闹的刘伟民。
“伟民,你咋不说话?”
刘树义问道,“你啥想法?”
众人的目光也都看向了刘伟民。
这个在家族里出了名的混不吝,平时跟刘青山关系最好,按理说,他应该最支持刘青山的弯河计划才对。
刘伟民正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一脸的吊儿郎当。
听到爷爷点名,他耸了耸肩,把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爷爷,您就别看我了。”
他直截了当地说道,一点面子都不给:“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嗯?”
刘树义眉头一皱。
“您别瞪我。”刘伟民嬉皮笑脸地解释道,“我有自知之明。我这人,受不了那个拘束。”
“当官有啥意思啊?天天开会、写材料、还得揣摩上级心思,跟人勾心斗角,累不累啊?我这暴脾气,去了不到三天就能跟人打起来。”
他比划了一个开枪的姿势,眼中闪过一丝野性:“还不如当兵扛枪刺激!直来直去,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