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婕停下了脚步，
她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摘下那双已经有些磨损的手套，塞进口袋里，然后伸出了那双干瘦的手。
当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的时候，刘青山感受到了一种惊讶。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干燥、粗糙，指关节因为长期握笔和操劳而有些变形，手背上青筋暴起，那是长期处于高压状态和奔波劳碌留下的印记。但这双手又是如此的有力，握住刘青山的手时，坚定得像是一把铁钳，传递过来的是一种滚烫的温度和力量。
“你好。”
杨婕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是长期熬夜和说话导致的，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中气十足，透着一股子爽利劲儿。
她并没有急着松开手，也没有急着寒暄。
她微微仰起头，她个子不高，只到刘青山的肩膀，透过重新戴上的厚厚黑框眼镜，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虽然在来之前，她已经通过朱霖的描述，也通过各种渠道，比如报纸上的报道、文学圈的传闻，了解过“青山”这个名字。
她知道他年轻，是燕京大学的高材生，是上一届的高考状元。她知道他才华横溢，写出了《伤痕》、《班主任》这样深刻反映时代阵痛的作品，也写出了《一代人》那样振聋发聩的诗句。
在她的想象中，这个能写出如此深刻文字、又能提出如此专业拍摄建议的年轻人，应该是个带着点书卷气、或许有些傲气、甚至可能有点因为年少成名而轻狂的文弱书生。
又或者，是一个少年老成、戴着厚眼镜、不苟言笑的学究形象。
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刘青山，却完全颠覆了她的想象，让她眼前猛地一亮。
眼前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如松，宽肩窄腰，将那件剪裁得体的黑色大衣撑得极有型格。
他的五官英俊硬朗，线条分明，既有北方汉子的阳刚，又有文人的儒雅。他的眼神清澈而深邃，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湖水，平静中蕴藏着力量。最关键的是，他身上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沉稳和从容。
没有丝毫年轻人的浮躁和急切，也没有见到陌生人时的拘谨。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位知名导演，而是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那种气度，就像是一块温润的玉，经过了岁月的打磨，光华内敛；又像是一把藏锋的剑，虽然在鞘中，却依然能让人感受到它的锋利。
“好！好一个刘青山！”
杨婕的脸上，那原本因为劳累和焦心而紧绷的线条，在这一刻如同冰雪消融般舒展开来，绽放出了一个发自肺腑的欣赏笑容。
她用力晃了晃刘青山的手，语气里满是赞叹：“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啊！”
“朱霖之前跟我说你年轻，说你一表人才，我当时还觉得她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说话难免带着水分。现在看来，她这评价不仅没水分，反而是太保守了！”
“你这哪里只是一表人才？你这不仅文章写得老辣、深刻，人也长得这么精神！这精气神，这股子劲头，就像是咱们中华儿女脊梁骨里透出来的！”
“要是再早生几年，把你拉去演个革命志士、演个爱国青年，那绝对是本色出演，连妆都不用化！”
“杨导，您这就过奖了。”
面对如此直白而热烈的夸奖，刘青山并没有得意忘形，他谦逊地笑了笑，微微侧身，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请的手势，动作优雅而得体：“我就是个普通的学生，哪有您说得那么好。这里门口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坐下聊。里面暖和。”
“好好好，坐下聊，坐下聊。”
杨婕也不客气，把手里那个沉甸甸的装满了资料和剧本的黑皮公文包往椅子上一放，解开围巾，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那种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的劲头，一看就是个干实事、不拘小节的人。
然而，
杨婕刚坐下，屁股还没坐热，甚至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她的目光就立刻转移了。她并没有像刘青山预想的那样，迫不及待地开始讨论剧本或者技术问题，而是将视线投向了站在刘青山身边的另一个人，朱霖。
今天的朱霖，美得惊心动魄。
她穿着那件米色的大衣，围着宝蓝色的丝巾，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
在餐厅那柔和、略带暖黄的灯光映照下，她的皮肤白皙胜雪，眉眼如画，那种端庄、大气、温婉中又透着一丝高贵和书卷气的独特气质，显得格外迷人。
她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株静静绽放的牡丹，不张扬，却雍容华贵，让人无法忽视。
看到朱霖，杨婕原本严肃、满是风霜的脸上，瞬间露出了长辈般亲切、甚至可以说是慈爱的笑容。
她再次站起身，快步走到朱霖面前，竟然先一步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朱霖的手，用力摇了摇，语气里充满了感激和庆幸：“小朱啊！真是太谢谢你了！太谢谢你了！”
杨婕的声音有些激动，甚至带着一丝颤音，很有一种绝处逢生后的喜悦。
“你不知道，这几天我都要愁死了！头发都快愁白了！每天晚上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那一堆解决不了的难题！”
“要不是你前两天送来的那封信，我现在还在招待所里抓瞎呢……还在为了那些解决不了的问题撞墙！还在被那些所谓的专家泼冷水呢！”
杨婕的手很热，握得朱霖有些疼，但朱霖并没有抽回手，她能感受到这位导演手心里传递过来的那种迫切和真诚。
“你可是给我送来了一场及时雨啊！是救命的雨啊！你这个信使当得太好了，太关键了！你这封信，简直就是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的绳子！”
朱霖被这位有名的铁娘子导演如此热情、甚至有些隆重地感谢，脸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
她没想到自己只是跑了个腿，竟然帮了杨导这么大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