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
竟然真的有如此优秀、如此完美、如此仿佛为艺术而生的全才之人!
不但有,而且此刻就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慢悠悠的喝咖啡。
杨婕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烫,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每一下都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重的闷响。她伸出略显粗糙的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甚至有些发涩的咖啡,此时的她已经完全顾不得什么身份和优雅,仰头猛喝了一大口。
那股冷冽的苦味顺着食道一路滑下,像是冬日里的一盆冰水,勉强将她心头那一股几乎要自燃的火气生生地压了下去。
她死死地盯着刘青山,足足做了三次深呼吸。
每一次呼吸,她都试图将自己从郑丽君的作词人那个眩晕的光环中拉回来,重新回归到一个导演的理性,将话题聚焦到她此行最核心、也最关乎她职业生命甚至整个人生信仰的阵地上——那叠被她视若真经的稿纸。
“青山啊……”
杨婕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她伸出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突兀,她又翻到了那三集剧本的初稿。
——《猴王初问世》、《官封弼马温》、《大闹天宫》。
她轻轻摩挲着,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刚刚降生、承载着家族希望的婴儿。
“青山,这三集剧本,我这几天夜里天天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嚼,反复看了不下五遍。”
她顿了顿,缓缓抬起头,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除了疲惫,更多的是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叹:“写得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搞了半辈子戏,从舞台到荧幕,我自问见过的本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能把文字直接写成视觉奇观的编剧!”
杨婕猛地翻开其中一页,指尖颤抖地停留在某一段描写上。
“你看这段,孙悟空从炼丹炉里跳出来的那一刻。现在的编剧,大都受传统舞台剧和样板戏的影响太深,写出来的东西一股子象牙塔里的学究味,台词长篇大论,场景切换僵硬得像换幕布。可你这三集,结构极其紧凑,台词精炼到没有一个废字。最重要的是——你赋予了画面一种灵魂的律动!”
杨婕越说越激动,甚至顾不得邻桌投来的怪异目光,她的声音由于兴奋而略微沙哑:“尤其是这一段!”
“你对孙悟空那种野性难驯却又天真烂漫的矛盾性格,刻画得简直入木三分。现在的创作环境,讲究的是高大全,是脸谱化,可你笔下的猴子,他不是一个冷冰冰的、为了反抗而反抗的英雄,他是一个活生生的、带着山林野气的、又有着某种现代人悲剧宿命感的、反抗秩序的神!”
“这种神性、猴性与人性的三位一体,简直是天才的构思!”
杨婕翻到最后几页,看着那些用炭笔勾勒的简单线条,以及旁边密密麻麻、甚至标注了光圈角度和运镜速度的分镜头脚本,眼神愈发热切,甚至带上了一丝郑重。
“说实话,青山,这些镜头语言的设计,比我们燕京电视台里很多科班出身、工作了十几年的专业摄影师写得还要专业!”
“我看这些文字的时候,脑子里就已经有画面了。我已经看到那只石猴怎么从乱石崩云中炸裂,怎么在东海龙宫挥动那根定海神针,怎么在那凌霄宝殿之上,对着那些道貌岸然的神仙发出嘲弄的大笑!”
她死死盯着刘青山的眼睛,那目光几乎要把人的灵魂看穿……
“青山,你跟我交个实底,这剧本……真的也是你自己一个人琢磨出来的?你背后,是不是坐着哪位影视界的老前辈在给你把关?”
在这个讲究师承、讲究门户的年代,杨婕真的很难相信,一个从未踏入过片场的中文系大一新生,能够拥有如此精准成熟的剪辑逻辑。
刘青山放下手中的瓷杯,杯底与光滑的木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悠长的响动。
他坐在那里,身姿挺拔得像是一株燕园里的青松,神色依旧那般古井无波,嘴角挂着一抹谦逊而淡然的微笑。
这种气度,让一旁的朱霖看得痴了。
她觉得,此时的刘青山,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边,那不是因为阳光,而是因为他胸中所藏的万千丘壑正在通过某种无形的气场满溢而出。
太好看了,令人目眩神迷、心驰神往!
“杨导过奖了。”
刘青山温和地笑了笑,姿态放得很低,语气却不卑不亢,“我也许是占了学中文的便宜,对先秦散文和明清小说的叙事结构稍微钻研过一些。至于那些分镜头……”
“我还是看燕大图书馆角落里堆的那些国外电影杂志学习的,我看不太懂外文,就只能对着那些图画和照片看图说话,再加上自己的一点胡思乱想。也就是一些个人的浅见,写下来给您当个参考。要是能对剧组有点启发,那是我的荣幸;要是您觉得这些想法太超前、太不切实际,您大可以把它们当成废纸扔了,我绝没二话。”
“扔了?谁敢扔!谁扔谁就是民族的罪人!”
杨婕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将那叠剧本重新抱回怀里,那副紧张的样子,就像是护着自己唯一的命根子。
她神情严肃得可怕,甚至带着某种护犊子的狰狞,生怕刘青山下一秒就会反悔抢回去。
“青山,你这哪是参考?你这是在给我雪中送炭,不,你这是在给我指路啊!”
杨婕长叹一声,身体由于极度的情绪起伏而微微颤抖。
她放下了所有的导演架子,双臂重重地支在桌面上,目光如两团跳动的火焰,死死地锁住刘青山的视线。
在这一刻,这位向来以脾气倔强、刚强坚毅着称的中国电视界铁娘子,第一次在他人面前露出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那被沉重压力压得几乎窒息的裂痕。
“我也跟你交个实底。”
杨婕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悲壮的韵律,“我对这部戏,是倾注了全部的心血,甚至连这条老命、连我几十年的名声都押上去了。可是,我在台里的处境……难啊!”
她苦涩地笑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抹被孤立的孤寂:“支持的人当然有,但躲在暗处说风凉话的人更多!他们说我杨婕狂妄,说一个女导演凭什么去碰四大名着?”
“他们说现在的技术条件下,拍《西游记》就是自取其辱!我身边的人,懂艺术的太少,懂技术的更是一个都没有!他们只知道按照以前排演舞台剧的套路来应付我,他们根本不懂我想要的那种神性。”
“能真正帮我分忧、能跟我同频呼吸的人,青山,直到今天见到你之前,一个都没有!”
老莫里的光影,似乎在这一刻都彻底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