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
这两个字,在 1980年这个寒冷又干燥的冬日午后,像是一粒落入枯草堆的星火,瞬间在空气中激起了一股灼人的焦灼感。
杨婕那双原本因为看到“六十一万美金”和“ADO特效机”而陷入眩晕狂喜的眼睛,在听到“合作”二字的一刹那,瞳孔骤然收缩。
那种由于职业惯性而产生的警觉性,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猎豹,瞬间压倒了她作为一个艺术家的感性冲动。
她毕竟是体制内浸淫多年的老江湖,骨子里流淌着的是那种严丝合缝、宁左勿右的政治敏感性。
杨婕缓缓放下了那只因为极度兴奋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尖在冰冷的瓷碟边缘摩挲了一下,试图借此找回一点理性的温度。她那原本前倾的身体,以一种极具心理暗示的姿态,缓慢而沉重地靠回了那张柔软的椅背上。
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如深潭般审慎且深邃。
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重的总是下滑的黑框眼镜,语气中带着一种严谨,询问道:“青山同志,虽然你的提议听起来像是一个从天上掉下来足以把全中国电视人都砸晕的特大馅饼,但我作为一个有着三十年党龄的老文艺工作者,必须在这个时候提醒自己一下。”
“我们电视台是国家的喉舌,是全民所有的核心事业单位。”
“台里有铁一般的纪律,那是写在文件里、刻在脑子里的红线。私人这两个字,在某些时候依然是极其敏感、甚至是带有危险颜色的。让任何私人资本掺和进国家级的文化重点项目中来,这不仅是史无前例的,更是一个处理不好就会演变成严重的政治路线错误的深坑。”
说到这里,
杨婕的眉头紧锁,脑海里飞快地掠过那些年因为沾染了走资派嫌疑而身败名裂的典型案例。
她太爱艺术了,正因为爱得深沉,她才更爱惜自己的羽毛,更爱惜《西游记》这部还没开机就可能因为出身问题夭折的民族巨着。
刘青山虽然没有明说,但她知道这天下没有不要钱的午餐,天上也不会掉馅饼。
他既然愿意付出那么多,那么必有所图!!
刘青山坐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杨婕脸上的每一丝神情变化。
他心中暗自感叹:这就是 1980年啊,一个黄金遍地却又枷锁重重的时代,人们的灵魂正处于极度渴望解冻与本能畏惧寒潮的矛盾临界点。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
作为一名从未来回归的重生者,他太了解这套游戏规则的缝隙在哪里。他反而露出了一个更加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很理解的笑容。
“杨导,您的顾虑我非常理解。这不仅仅是您的责任,更让我感到由衷的敬佩。如果我刘青山真的只是一个暴发户,想拍一袋钱在桌子上,然后堂而皇之地在剧组里搞什么资本扩张,那我不叫支持艺术,那是在害您,那是在往咱们国家的体制墙角挖砖。这种事,我绝不会做。”
刘青山慢条斯理地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那早已凉透却余味悠长的咖啡,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时代迷雾的磁性与蛊惑力:“所以,我刚才说的合作,本质上并不是让私人这个主体强行插入。”
“在现有的、或者说即将开放的规则允许范围内,我们可以进行一种更有利于多方的艺术化变通。”
他放下杯子,眼神中透着一种老谋深算的坦荡:“我们可以完全不谈投资这两个字,只谈捐赠和版权分级置换。我完全可以以一个海外爱国华侨的名义,或者成立一个海外中华文化艺术复兴发展基金会。”
“其实说白了,这就是在香江那边操作的一个法律程序问题,注册一个实体公司在目前的国际环境下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他再次倾过身子,那种强大的气场再次笼罩了方桌,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拆解着杨婕心中的壁垒:“杨导,您看。”
“在法律的名义上,这部剧依然是中央电视台绝对领导、绝对出品的项目。您,依然是这部剧唯一的拥有最高生杀予夺大权的艺术统帅。我拿出的这些美金,以及我从海外调拨过来的顶级设备,在咱们台里的账面上,将完美地体现为海外赤子、爱国侨胞对祖国传统文化事业的不计报酬的无私捐献。”
“一切关于这部剧的政治荣誉、一切评奖名额、一切足以载入史册的艺术光环,统统归燕京电视台,统统归您和您的团队。我刘青山,在未来的片尾字幕里,哪怕是作为一个跑腿的办事员,都不需要出现我的名字。”
杨婕那颗悬着的心,随着刘青山这一番滴水不漏、几乎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的保证,终于像是一块落地的石头,一点点、重重地沉回了胸腔里。
她在心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地拨打着算盘:如果按照海外爱国捐赠这个名义走,那性质就彻底变了!
那不仅不是政治风险,反而是一项巨大的外交政绩、统战政绩!
台里的领导、部里的领导一定会乐得合不拢嘴,毕竟不用花国家一分钱极其宝贵的外汇,就能凭空弄来全世界最好的设备,还能解决一个国家级大项目的燃眉之急。
这无论放在什么时候,都是天大的功劳。
“只要政治红线没被踩到,只要不抢台里的风头和实质上的主导权,这件事……确实有着极大的、甚至是可以作为改革典型的操作空间。”
杨婕低声喃喃自语,眼神中的防备像冬雪遇到了烈阳,迅速融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于理智回归而产生的更加浓厚的好奇心。她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只有二十岁、却让她感觉深不见底的年轻人,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的终极问题。
“青山同志,既然你把所有的政治名誉、荣誉归属都推得一干二净,那你这六十一万美金的豪赌,到底图什么?”
“别跟我说你只是为了学LF,在这个世界上,六十一万美金能买下多少条老燕京的胡同,能办多少个厂子,你心里比我有数。你作为一个搞文学的,总不至于真的是个不食人间烟火、完全不看收益的……傻子吧?”
一旁的朱霖,
原本已经在那巨大的数字冲击下屏住了呼吸,此刻听到杨导的问题,她也忍不住往前凑了凑。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由于紧张而发出隆隆的雷鸣声。
她在心里也疯狂地呐喊着:青山,你到底想要什么?你的野心,到底在哪个高度?
刘青山微微一笑,那一刻,他那温文尔雅、甚至带着一丝学生气的皮囊之下,终于缓缓地露出了属于跨越时代者的獠牙。但他把这獠牙包装得极其华丽,带着一种近乎于拾荒者的卑微。
“杨导,我不贪名,但我毕竟是个俗人,自然有所图。”
“既然是做买卖,我当然要拿走一点点东西。”
刘青山手指在桌上那份已经画得密密麻麻的建议书上轻轻一扣,语气中透着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微微笑道:“杨导,您站在您的位置上想一想。这部《西游记》一旦拍出来,其核心的受众是谁?”
“是全中国的十亿父老乡亲,是那些坐在黑白电视机前,渴望精神生活的基层百姓。所以,这个国内电视播映权,是咱们的立命之本,也是电视台作为国家级媒体的绝对尊严所在。”
“所以我在这里白纸黑字地承诺——国内的所有播放权、版权、衍生分配权,永久归燕京电视台所有。我不收一分钱版权费,甚至剧组未来的广告收入分成,我也可以一分钱都不要。”
“这,是西瓜,我拱手相让。”
杨婕听得连连点头,眼神中甚至露出了一丝赞许。
在她和这个时代所有电视人的认知体系里,拍片子就是为了给国内看,播映权就是节目的全部灵魂。只要守住了国内这个大阵地,就守住了党和人民的文化阵线,其他的都是细枝末节。
“但是……”
刘青山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了变,他的声音由于兴奋而略微压低,产生了一种近乎金属碰撞般的共鸣感:“我觉得,《西游记》不仅是咱们国人的骄傲,更是咱们中华民族历经千年沉淀的文化瑰宝。”
“它不应该、也不能够只在咱们国内那几百万台黑白电视机上转悠!”
“它应该走出去!它应该大踏步地走向香江、走向东南亚那个巨大的华语市场、甚至走向日本、走向欧美那些自诩为文化强国的土地!”
“我们要让全世界看看,中国人镜头里的猴王,到底是何等的威风凛凛!我们要拿这部剧,去砸开西方文化的傲慢大门!”
他叹了口气,有些故作无奈地摊开手,嘴角挂着一丝悲悯:“可是,杨导,咱们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现在的台里,有这个海外发行的渠道吗?”
“有这个精力和外汇储备去跟那些精明得像鬼一样的西洋商人谈判吗?有那个懂国际版权法、懂多国语言、懂全球分账协议的专业团队去全世界卖片子吗?”
杨婕苦笑了一声,这种笑容中充满了时代的酸楚与无奈。
她摆了摆手,自嘲道:“青山,你这可是太高看我们了。国内这几年的制作经费都还没着落呢,为了买一台外国的破摄像机都要去各部委跑上大半年。哪有那个闲工夫去想卖给洋人的事?”
“说实话,咱们国家的电视剧,现在只要能送出去给人家看看,只要人家不把咱们的画面当成笑话,只要人家愿意在黄金时段给个位置,咱们就觉得是宣扬国威、完成外宣任务了。”
“至于卖钱?那是咱们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所以,我要的就是这个在你们看来分文不值、甚至要倒贴钱外宣的权利。”刘青山伸出一根手指,在厚实的红木桌面上重重地扣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我要《西游记》的——全球海外发行权,以及除中文原声之外的所有配音版权。”
“我去跟洋人磨嘴皮子,我去国际影视展上推销,我去找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院线老板。”
“当然,如果赚了钱,那都是我的。”
“毕竟我要承担所有的海外推广成本、法律风险和那些可能血本无归的市场变数……如果片子在海外砸了,没人看,亏了,那也是我刘青山一个人打碎了牙往肚里咽,我保证绝不给台里增加一分钱的债务负担。”
“杨导,您看,我这个提议,不过分吧?”
杨婕此时的内心活动已经不是用“精彩”二字可以形容的了,她简直想当场拍案叫好,放声大笑。
在她看来,刘青山这简直是傻到了极致,傻得可爱,傻得让人心疼。
现在的中国电视剧,在国际市场上几乎就是零竞争力的代名词。
去海外卖片子?
那跟去撒哈拉沙漠里卖沙子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