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出了几十万美金,解决了最核心的技术和资金困难,结果就换回一个几乎是空头支票般的海外代理权?
这不是在帮国家创汇是什么?
这简直是真正的不带任何私心的爱国情怀!
“不过分!这简直是太不过分了!青山,你这条件,如果是放到部里的办公桌上,他们得连夜给你发奖章!”杨婕一拍大腿,声音由于激动而拔高了几个分贝。
“还有。”
刘青山继续说道,语气愈发随意,仿佛在谈论路边一条,淡淡道:“除了电视转播和影院上映,未来随着技术的突飞猛进,可能会出现录像带、甚至更先进的音像制品。”
“这些东西制作起来非常琐碎,需要大量的工业化压制和全球物流网络。台里那些大导演、大领导们,每天操心的是政治风向和收视率,肯定看不上这种赚个三五毛小钱的破烂生意。”
“我想着,既然我在海外有现成的渠道,就把这些音像制品的海外发行权也一并拿下来。我还是那句话,赚了钱是我的。赔了,我刘青山认栽。”
杨婕此时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录像带?
那玩意儿在这个年代的中国,比金砖还罕见。
只有在某些涉外饭店的高级房间里才能见到的昂贵摆设,老百姓家里连电视机都没普及,黑白电视都要凭票供应,谁会疯了去买那种昂贵的录像带?
这在杨婕眼里,就是刘青山作为一个受过西方文化影响的年轻人,对某种新奇技术的某种幼稚且昂贵的执念罢了。
“行!这一条,我也替你记下了!”杨婕豪迈地挥了挥手,仿佛她已经成了台里的最高决策者。
“最后,我还有一个……在您看来可能有点不务正业的小要求。”
刘青山笑了笑,翻开他写的那份建议书,然后往后翻。
一张草图,上面画着一个他结合了后世审美、极其讨喜的Q版孙悟空形象。
那个形象有着巨大的眼睛,灵动的神态,既保留了齐天大圣那种战天斗地的英气,又多了一份让小孩子一眼就会沦陷的萌感。
“我觉得这些神话人物的形象挺有意思。以后万一,我说的是万一啊,我想在香江或者海外尝试着做点这种猴子的小塑料玩具,或者印点给小孩看的小画册,甚至搞个什么西游主题公园之类的……”
“说白了,我想把这些角色形象在商业领域的衍生开发权,也顺便拿下来。就是拿孙悟空、猪八戒的这张脸做点小买卖。您看,这种哄孩子的小事,台里应该没意见吧?”
杨婕听完,终于没忍住,轻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慈母看着自家调皮且傻气的孩子时的那种怜爱。
玩具?
画册?
游乐园?
在 1980年的中国,版权这两个字尚且还在词典的最边缘吃灰,更别提什么IP运营、周边全产业链开发这种领先了整个时代整整三十年、甚至四十年的超前核弹级概念了。
在杨婕那种传统朴素的认知图景里,孙悟空是吴承恩写的,那是几百年前老祖宗留下来,是属于全人类的公版素材。
谁想画个猴子,谁想捏个泥人,那不是随手就来的事?
这还需要授权?
这孩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居然想拿着几十万美金的先进设备,去换这种在路边摊随处可见、连大字不识的捏面人老头儿都能拥有的权利?
在杨婕的脑海里,此刻的刘青山,形象已经完成了一次神圣且伟大的升华。
他哪里是一个精明、贪婪的商人?
他分明就是一个——散财童子!
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为了民族文化复兴而甘愿当冤大头的民族脊梁!
他把最核心、最能体现政治成绩、最能被全中国老百姓看到的国内播映权和所有的名誉光环全部无私地、甚至是不留名地献给了国家。却只带走了一些看来根本不值一文、甚至是有些荒谬可笑的海外卖片权和捏小人权。
这哪里是谈判?
这分明就是一个热血沸腾、为了民族艺术不惜掏空家底、却又在商业账目上算得一塌糊涂的纯真天才,在用一种近乎于自残的慷慨方式,表达他对《西游记》和对这片苦难大地的赤诚之爱!
“青山啊……”
杨婕的声音颤抖着,她猛地站起身,原本那副有些威严的导演架子彻底消失了。她那双因为长期审片而略显粗糙、甚至还沾着墨水渍的手,由于情绪失控,竟然死死有力地握住了刘青山的肩膀。
她的眼眶在这一瞬间彻底红了。
那是作为一个长辈、一个在贫瘠年代苦苦支撑理想的艺术家,在看到某种高尚灵魂后的彻底情感决堤。
“青山同志,你刚才说的这些条件……”
“如果是从我杨婕私人的角度出发,我能举双手赞成到天上!甚至,我打心底里觉得,是我们燕京电视台、是我们《西游记》剧组、是我们整个中国电视界,占了你一个天大的甚至让我们有点无地自容的便宜!”
杨婕深吸一口气,由于过度激动,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迸发出来的雷鸣:“你这是在毁家纾难啊!你这是在用你个人的身家性命,在这个百废待兴的年代,为咱们民族的艺术填土筑基!”
“这情分,我杨婕这辈子记下了,未来的《西游记》剧组几百号人,都得刻在骨子里记你一辈子!”
说到这儿,
她顿了顿,身为国家干部的严谨习惯让她在情感的洪流中强行维持了一丝清醒。
她松开手,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庄严郑重:“但是,青山。这种级别的合作,涉及到了台里的核心财务政策,涉及到了外汇管理制度,甚至直接触及到了咱们国家对外事合作的特批流程。”
“我杨婕虽然在这儿说了算,但我只是个艺术上的执行者,我没有权力当场在这份生死状上给你签字盖章。”
“按照规矩,我必须得走程序。”
她直视着刘青山的眼睛,那一双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卫道士般的决然:“不过你放心!”
“我杨婕今天在这儿给你立下军令状!”
“我待会儿走出这个门,就立刻起草一份详细的专题报告,然后我亲自把你的这份建议书,和你这一颗赤诚得让人掉眼泪的心,一个字一个字地摆到台长、摆到广播电影电视部领导的办公桌上!”
“我会告诉他们,这笔账,三岁小孩都能算明白!咱们国家、咱们台里,不需要花一分极其宝贵的外汇,就能用上全世界最先进的数字化特效设备,就能彻底解决这部巨着的燃眉之急。我们付出的,仅仅是一些目前看来完全是虚无缥缈、甚至可以理解为帮咱们做外宣的海外发行权。”
“如果这都有人敢说三道四,如果这都有领导敢推诿不办,那他就是历史的罪人!他就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我杨婕在这儿给你表个死态——只要我还坐在这导演的位置上一天,只要我手里还握着摄像机,我就会用我这张老脸,去给你争取!去给你跑!哪怕我得去拍台长的桌子,哪怕我得去部里挨通报批评,哪怕我得去各部委门口蹲坑守候,我也要把这个合作方案给你谈下来!”
“你是咱们民族文化的大功臣,国家绝不能、也绝不敢让这样的赤诚之心寒了!”
刘青山笑了起来,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杨婕那副准备“去炸碉堡”、“去上甘岭”般的悲壮神情,心中虽然掠过了一丝由于“利用信息差”而产生的微弱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与欢喜。
他知道,在 1980年这个充满了狂热理想主义与认知盲区的十字路口,这套方案几乎是百分之百必过的。
杨婕眼中的废料、空气、捏面人权,在三十年、四十年后,很有可能就是在全球范围内产值超过千亿美金、足以左右一个时代审美、甚至能建立起一座全球连锁超级主题乐园的——终极 IP帝国。
“杨导,我完全理解。”
“体制内的流程,我们必须尊重。我也发自内心地相信,台里的领导们作为掌舵者,一定会有那种穿透时空的非凡眼光和壮士断腕的魄力。只要是为了把《西游记》拍成千古绝唱,只要是为了弘扬咱们民族的文化脊梁……”
“我相信,这点所谓的商业权益置换,不应该成为阻碍历史车轮前进的障碍。”
刘青山温和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春风拂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随后,他微微转过头,看向了坐在他身旁,已经彻底陷入石化状态、仿佛已经魂游太虚的朱霖。
朱霖此时正怔怔如痴如狂地注视着刘青山的侧脸。
在那一刻,在夕阳透过咖啡馆窗户投射出的暗金色余晖中,她发现眼前的男人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在未名湖畔信步由缰的浪漫才子,不再是那个写着忧郁文字的伤痕作家,甚至不再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作家。
他变成了一个身披金甲、背负着整个民族文化使命,在时代的荒原上孤身一人、却气吞山河地冲向火海的圣徒。
朱霖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已经随着刘青山刚才那一番堪称史诗级的慷慨陈词,彻底地沉沦进了这片深邃且波澜壮阔的灵魂海洋之中。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灵魂在极度仰望时产生了痉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