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冬日的夜色,总是带着一种肃穆感。
朱家暖黄色的灯光从木质窗棂中透出来,在漆黑的夜空中映出几片斑驳而温润的光影。这种光影在北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给人一种里面是温馨港湾之感。
屋子里,时间仿佛走得很慢。
朱中华正坐在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布艺沙发里,鼻梁上架着那副略显沉重、透着书卷气的黑框老花镜。
他手里翻阅着一份《燕京晚报》,报纸在寂静的空气中偶尔发出细碎的翻动声,像是有什么细小的生物在草丛中爬行。白婉茹在一旁低头织着毛衣,翠绿色的绒线在竹篮里轻巧地滚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这种平实、安静且带着淡淡茶香的烟火气,就是朱家平时的样子。
“这霖霖,说是和青山去逛街,这天都黑了还没回来。现在的年轻人啊,一进百货大楼就不知道南北了,我看呐,他们不是去买东西,是去那儿看人山人海去了。”朱中华摘下眼镜,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眼角,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
“你啊,就是瞎操心,咸吃萝卜淡操心。”
白婉茹头也不抬,嘴角带着笑,手里那两根银色的毛衣针在灯光下闪着轻盈的光,“青山那孩子稳当,朱霖又是个爱热闹的性格,两个人在一块儿多待会儿,那是年轻人该有的朝气。你以为都像你,一坐下来就跟那老僧入定似的?”
话音未落,
“咔哒”一声,大门被一股欢快的外力猛地推开了,门轴发出一声爽利的轻响。紧接着,是一串急促、清脆且透着按捺不住喜悦的脚步声,伴随着朱霖那如银铃般爽朗的笑声,瞬间捅破了屋内的沉静。
“爸!妈!快出来接驾!我们回来啦!快来搭把手,东西实在太多了,我们要拿不住啦!”
朱中华愣了一下,再次戴上眼镜,有些疑惑地看向门口。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棉门帘便被猛地掀开了,凛冽寒气混合着新鲜的空气随之卷入。
刘青山和朱霖像两股充满活力的旋风般冲了进来。
两人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霜,额角冒着热气,手里更是拎满了沉甸甸的大包小包,那些印着各种标志的包装袋几乎遮住了他们的半个身子。
刘青山的胳膊上甚至还挂着几个巨大的硬纸盒,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异域归来的商队首领。
“哟,这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这……这是把百货大楼给搬空了?”
白婉茹被这阵仗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赶忙放下手里的毛衣针迎了上去,眼里满是震惊与心疼,“青山,你这孩子,不是说去逛逛、买点零嘴嘛,怎么跟搬家公司似的?这得花多少冤枉钱啊?日子长着呢,不能这么大手大脚。”
刘青山稳了稳身子,先把左手的几个精品袋子轻巧地放下,又把右手那台体积不小、透着一股子冷峻工业美感的夏普(Sharp)立体式双卡收录机稳稳地搁在正中央的红木方桌上。
他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神却清亮从容:“阿姨,这不想着快放假了嘛,我回老家之前,总得给家里置办点硬实年货。百货大楼那边人多,我们就顺道去友谊商店转了转,这一转就没收住手,总觉得哪件东西都该让您和叔叔瞧瞧。”
随着刘青山和朱霖一件件卸下战利品,朱家这间原本显得绰绰有余的客厅,瞬间变得拥挤且充斥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与原有家具格格不入的奢华感。
百货大楼的纸袋被堆在沙发角落,露出了高档羊绒大衣那细腻的黑色边缘,以及那双在灯光下闪着深咖啡色油脂光泽、做工极尽考究的真皮短靴。但真正让屋内空气瞬间凝固、让朱中华的呼吸都随之一滞的,是那些印着友谊商店(Friendship Store)特殊英文标志的精致纸盒。
朱中华彻底坐不住了,他慢慢站起身,缓步走到桌前。
作为一名经历过大风大浪、见过无数世面的老知识分子,他一眼就认出了桌子中央那台夏普收录机。
这是国内无数高干家庭和归国华侨都梦寐以求的大件,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折射出某种象征着现代文明的冷光,那双卡卡槽和硕大的全频双喇叭,无声地宣告着它的身价。
朱中华虽然不搞财务,但他知道,这种东西在市面上是有价无市的,不仅要几百块人民币的巨款,更需要普通百姓一辈子都弄不到的外汇券。
“这……这是那个日本进口的、能录音带短波的收录机?”
白婉茹轻呼一声,手有些颤抖地抚摸着那冰冷而精密的金属护网,“青山,这东西……我听隔壁老王家说,那是得托了天大的关系,还得排上半年的队才能见着一眼呢。”
“妈,这可不光是能听广播,这是立体声的,能录音,还能回放!”
朱霖顺手撕开一个缠绕着精美丝带的盒子,把一盒印着金色皇冠标识的比利时巧克力塞到母亲怀里,笑得明艳又骄傲。
那种表情,像是在展示某种足以光耀门楣的军功章。
她乐呵呵道:“您快尝尝这个,友谊商店刚进的洋玩意儿,叫什么比利时王室礼盒。青山说了,咱们家得紧跟时代步伐,带头进入四个现代化,先从嘴巴和耳朵开始。”
朱中华没有说话,他背着手,围着桌子缓缓走了一圈。
他的动作很慢,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严苛的审视,像是在审阅一份极其严肃、甚至可能改变历史轨迹的考古卷宗。
他的目光从那瓶琥珀色、在透明玻璃瓶里流转着贵族气息的马爹利洋酒,移到了那两条印着红白方块、代表着西方烟草工业巅峰的万宝路香烟上。
接着,他的视线又在那套包装精美到让他感到陌生、散发着淡淡幽香的进口护肤品礼盒上停留了片刻,最后定格在了朱霖脖子上挂着的那台崭新的、透着专业黑漆质感的索尼单反相机上。
那一瞬间,朱中华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理冲击。
作为一名老派对精神追求远高于物质追求的知识分子,他本能地对财富保持着一种近乎生理性的警惕。
在他看来,一个还没正式工作的年轻人,突然拿出这么多代表着这个时代最高特权、最顶级阶层的涉外物资,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不合理。
他抬头看向刘青山。
年轻人依旧站得笔挺,像一株雪地里的青松,眼神里没有丝毫暴发户那种邀功请赏的轻浮,也没有做了惊人之举后的局促不安。刘青山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淡定和从容,让朱中华陷入了一种更深的迷茫和自我怀疑。
朱中华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在脑海中飞速搜索着各种可能性:青山是遇到了什么海外亲戚?还是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边境贸易?亦或是……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些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