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离别在即~(1 / 2)

当那一瓶包装精美、在暖黄色灯光下闪烁着某种克制且高贵光泽的马爹利洋酒,在红木方桌上稳稳立起时,朱家客厅里的空气似乎都在那一瞬间被染上了一层琥珀色的华彩。

这种色彩在八十年代初的燕京家庭里,显得既突兀又有一种令人屏息的超现实感。

白婉茹早已在厨房里忙活开了,铲勺撞击铁锅的清脆声,伴随着葱姜入油激发的刺啦声,交织成一首欢快且富有生活张力的交响乐。

空气中弥漫着油烟气,但这股烟火气里此时却夹杂着刘青山带回来的涉外物资洋气的味道。

原本简朴的家庭晚餐,因为刘青山带回来的这些精致礼物,也因为那足以震撼整个家属院的海外版税消息,硬生生地被拔高到了国宴般的规格。

“青山,来,今天咱们不等开饭,先把这洋酒给开了。这洋酒是不是得醒一醒?哈哈哈,让它见见咱们中国老百姓屋里的空气。”朱中华坐在主位上,身体坐得笔挺,右手下意识地抚摸着那瓶线条优雅、如艺术品般的酒瓶。

他的动作里带了几分老派知识分子的矜持,更有几分从未有过的庄重仪式感。

他并没有急着拔掉瓶塞,而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仔细研读着瓶身上那些精美的法文和英文标签。

眼神中透着一种对未知文明的钻研劲儿,也带着一股兴奋。

“叔叔,这酒叫马爹利,讲究的是一个醇字,后劲儿绵长且回甘极深。法国人管它叫生命之水,虽然名字有点夸大其词,但酿造的功夫确实下到了骨子里。”

刘青山顺势接过酒瓶,指尖微微发力,伴随着一声很响亮的‘啵’的声响,盖子已被打开。

那一瞬间,一股浓郁、复杂且带着某种异域果木清香与橡木桶陈年芬芳的酒香,迅速在并不宽敞的客厅里洇散开来。

那香气不像本地二锅头那样辛辣呛鼻,也不像陈年老白干那样醇厚到有些凝滞,它更像是一双无形且温柔的手,有力地攫住了每个人的嗅觉,让人的思绪仿佛瞬间跨越了万水千山。

“好香……这味道,确实跟咱们的白酒不一样。它里面带着一股子草木的清气,还有种说不上来……像是熟透了的葡萄干的味道。”

朱中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叹道:“青山,以前我觉得你写那些诗,写那些故事,是你们文人的那点小情怀,是苦中作乐。今天我才明白,你那是真正写到了洋人的骨子里。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出美金来结账,这份本事,我服气。这不仅是钱的事,这是争了一口气啊。”

“叔叔您言重了。我不过是赶上了国家正要推开窗户的好时候,碰巧那边的出版社也想看看咱们这块古老的土地上,到底在发生着什么样的反应。我只是个速记员,把咱们的日子翻译给他们听。”

刘青山一边谦逊地应着,一边稳稳地给朱中华倒上一小杯。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杯壁缓缓滑下,那种粘稠的挂杯感,在灯光下晶莹剔透,宛如流动的红宝石。

朱霖此时也洗了手过来,身上带着一股清新的香皂味,发鬓处还沾着一点点水珠,显得整个人如雨后春笋般灵动。

她看着父亲那副陶醉且震撼的样子,忍不住抿嘴一笑,大大方方地坐在刘青山身边。

“爸,您这回可算是见识到什么叫书中自有黄金屋了吧?哈哈哈,以后啊,您得换个称呼了,得叫刘——创汇英雄。”

“你这丫头,还没出门子呢,就学会编排你老子了。真是女生外向,一点儿不假!”

朱中华哈哈大笑,然后他端起那只并不算讲究的酒杯,对着刘青山举了举,“青山,这第一杯,我不敬别的,我就敬你那支能给国家挣面子、能让洋人低头的笔!”

刘青山赶忙端杯起身,杯沿刻意压低,笑呵呵道:“叔叔,您是长辈,是看着我一步步走过来的。这份肯定,比什么版税都沉。这杯酒,我敬您和阿姨,谢谢你们这些日子把我当亲人一样照顾。”

两只杯子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随着白婉茹把最后一盘热气腾腾、色泽红润的红烧大鲤鱼端上桌,晚宴正式拉开了帷幕。桌上不仅有她拿手的家常炒菜,还有刘青山刚买回来带着浓郁奶油香气的进口巧克力和各色包装精美的华夫饼。

朱中华显然是真的高兴,推杯换盏之间,话也比平时多了数倍。

他开始拉着刘青山,从海外的版权版税制度,讨论到西方文坛对东方现代主义的误读与期待。

“青山啊,你跟我说实话。”

朱中华略带几分酒意,眼神却因为兴奋而愈发清亮,像是燃烧着两簇小小的火苗,“你觉得,咱们的中国文学,真的能像你现在这样,大踏步地走出去吗?”

“还是说,你刘青山只是一个不可复制的个例?我总担心,洋人看咱们,就像咱们看西洋景,只是图个新鲜。”

刘青山放下筷子,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朦胧、肃穆的冬夜,语调平稳而深邃,透着一种先知般的笃定:“叔叔,我觉得这不仅是个例,更是一个划时代的信号。咱们这块土地压抑得太久了,世界需要听到真正的充满生机与反思的中国声音。”

“我的版税只是一块敲门砖,甚至只能算是一声试探性的咳嗽。”

“真正的金矿,还在咱们这五千年的文明底层,在那被黄土地埋得最深的苦难与希望里。只要写得真,写得深,不管是美金还是英镑,那都只是伴随尊严而来的肤浅奖赏。”

朱中华听得连连点头,他看着刘青山那张年轻、英挺且充满了绝对自信的脸庞,心中生出一种极其强烈的代入感。仿佛那笔版税不仅是刘青山的个人财富,更是他们这一代知识分子在经历漫长黑夜后,终于看到黎明曙光的见证。

白婉茹在一旁像是照顾亲儿子一样,给刘青山不停地夹菜,碗里的红烧肉和鲤鱼堆得像座小山。

“青山,别光顾着陪你叔叔喝酒聊天,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道理以后有的是时间讲。多吃点肉,垫垫胃。你回了老家,那地方冬天冷,交通又不便,可没这么多讲究了。”

“我看你这孩子,心重,在外面闯荡不容易,得有个铁打的身体才能扛得住那份名声。”

“阿姨,您做的菜,我回老家做梦都得馋得流口水。”刘青山笑着回应,那亲昵自然的态度,惹得白婉茹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朱霖在一旁托着下巴,目光始终如影随形地锁在刘青山身上。

在暖黄色的电灯泡下,刘青山的侧脸显得愈发立体,那高耸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每一个微小的表情,每一句掷地有声的话语,都让她感到一种从灵魂深处升腾而起前所未有的骄傲。

她此时深刻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不仅是她的爱人,更是她必须追赶、必须仰望的一颗璀璨星辰。

晚宴在一种极其热络、且带着几分这个时代罕见的浪漫主义气息中接近了尾声。

朱中华已经喝得面红耳赤,甚至有些醺醺然,他放下杯子,嘴里竟然哼起了那首他年轻时最爱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虽然调子跑到了天边,却透着一股子卸下伪装后的赤诚。

“对了,霖霖。”

刘青山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朱霖示意道,眼神中闪过一丝笑意,“趁着大家兴致都好,气氛也正浓,把咱们刚才在友谊商店买的那台相机拿出来吧,也算留个纪念。”

“对对对!照相!这得照相!这么大的喜事,得定格下来!”

朱中华一拍大腿,兴奋得像个刚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我这辈子还没照过几张正经的彩色全家福呢,更何况是这种进口带洋码子的高级货。”

朱霖欢快地应了一声,跑回里屋,捧出了那台崭新的单反相机。

“哎呀,这玩意儿看着可真高级,比照相馆里的那些大家伙还显摆。”白婉茹局促地抹了抹围裙,下意识地想要去整理鬓角那些花白的头发,“青山,我就这副满面油光的劳动样子,照出来能看吗?别浪费了你的好胶卷。”

“阿姨,您这叫天然去雕饰,是劳动者的美,最自然,最打动人心。”刘青山一边调侃着缓解长辈的紧张,一边从朱霖手里接过那沉甸甸的相机。

他先是娴熟地装上彩色胶卷,那种齿轮咬合、胶片在轴上滑动的微小“咔哒”声,在寂静而温馨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脆,仿佛是某种时间的齿轮在缓缓咬合。随后,他拉开三脚架,在大厅正中央架好了相机。

“来,叔叔,阿姨,你们坐正。叔叔把那杯酒端着,对,就这种意气风发的感觉。朱霖,你站他们中间,稍微低一点,对。”刘青山迅速进入了导演模式,语气温和而果断。

“那你呢?你不照啊?那是你买的相机!”朱霖急了,作势就要过来抢相机。

“应该可以设个延时自动快门,我看看……”

刘青山凑了过去,低头眯起一只眼睛,专注地调整着光圈和快门。

为了找到最好的对焦和构图,他几乎是半蹲在地上。朱霖在他旁边,半个身子几乎贴在他身上,她刚吃过巧克力,身上散发着一股那股淡淡的巧克力的香气,还混杂着她身上的体温,在空气中浮动。

“你会弄吗?我也想学学。这取景器里看着世界怎么是反的?”朱霖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带着温热且有些急促的吐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