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红毯的声响戛然而止。
象征着当世武力巅峰的马车,并未停在等待行弟子礼的赵禥面前,而是错开了半个身位,恰好停在了一群莺莺燕燕身前。
顾渊走出来,没穿铠甲,凤渊枪被他随手挂在车辕上,枪身暗红流光内敛,不再像刚才那般凶煞逼人
赵禥还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余光瞥见布鞋落地,刚想抬头挤出一丝讨好的笑,膝盖却像灌了铅。因为顾渊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他半寸。
赵瞳第一个迎了上去。
她今日穿着有些僭越的玄色朝服,发髻高挽,本是极具威仪的监国长公主扮相,此刻眼眶却红了一圈。她没顾忌身后还有文武百官,径直走到顾渊身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上沾着的一粒漠北黄沙。
“你们,都有点瘦了。”
“瘦点好,办事利索。”赵瞳声音有些哑,目光在他脸上梭巡,确信没有少块肉,这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家里都好,没让人翻了天去。”
顾渊伸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的鬓角,顺手将一缕乱发别至耳后:
“辛苦了。”
这旁若无人的亲昵,看得旁边跪着的礼部官员眼皮直跳。
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做派,成何体统?
可他们只敢在心里腹诽,脑袋却垂得更低,恨不得塞进裤裆里。
陆香玉站在赵瞳身侧半步,没像赵瞳那般露骨,只是递过来一块温热的湿帕子:
“先擦擦手,这是用柚子叶水湃过的,去去晦气。”
华筝此刻已换上了汉家侍女的服饰,低眉顺眼地在顾渊身后,丝毫没有展现自己的独特,让陆香玉多看了几眼。
这就是顾郎在草原带回来的公主嘛?看样子,好像真被顾郎驯服了。
顾渊接过帕子擦拭手指,目光越过两人,落在后面的聂媚娘、桓玉以及垂首侍立的秦朝阳身上。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赵禥眼中,比刚才那长久的躬身更让他感到屈辱与恐惧。
他是大宋的天子,是这万里的君主,可在顾渊眼里,他的分量甚至不如其下属。
被彻底无视的窒息感,让他的龙袍显得格外讽刺,像是个唱独角戏的小丑。
“师父!”
一个清朗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张君宝从人群后方挤了出来,一身道袍有些脏旧,显然是一路风尘仆仆赶来。
这小子精气神比以前足了不少,双眼亮得惊人,身后背着一柄木剑,隐隐有圆融之意流转。
顾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武功长进不少,看来这段时间没偷懒。”
“弟子在武当山悟道三月,看云卷云舒,略有所得。”张君宝挠了挠头,脸上全是受到夸奖后的喜悦,“本来想下山找师父您显摆显摆,结果刚出山就听说您把蒙古灭了,弟子这点微末道行,哪敢在您面前现眼。”
“路子走对了,剩下的就是水磨工夫。”顾渊难得露出几分赞赏,随即看向站在一旁正奋笔疾书记录数据的秦朝阳。
秦朝阳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合上小本子,正色道:
“老板,临安城的数据模型已经重建完毕。舆论导向完全在掌控之中,关于‘黑山口一战’的各类评书、戏曲本子,我也让人连夜赶制了三百套,今晚就能在各大瓦舍勾栏开讲。”
“还有,”秦朝阳顿了顿,眼神扫了一眼那边的百官,“近期京城米价波动异常,有人在囤积居奇,想给您回京上眼药。名单我已经列好了,交给桓总管处理了。”
桓清涟一身红衣,站在顾渊左后侧,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王爷放心,几个不知死活的世家罢了。我已经断了他们的银根,不出三天,他们就得跪在王府门口求着把米吐出来。”
顾渊看着这群得力干将,心中微定。
这便是他的底气。
比起原本封建腐朽的朝廷,这套由武力、财权、情报和玩家构成的班底,才是真正支撑起这个新时代的骨架。
“进城吧。”
顾渊挥了挥手,转身上了马车。众人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至于赵禥?
车轮滚动,烟尘扬起。
赵禥被李忠辅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跟在马车后面。
看着那高耸的车厢背影,这位年轻的帝王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
临安城,御街。
如果说城外的迎接是一场肃穆的朝圣,那进了城,就是一场失控的狂欢。
街道两侧的楼阁上挤满了人,甚至连屋顶上都站满了胆大的玩家和百姓。鲜花、手帕、香囊从天而降,铺得满街都是。
“武圣来了!”
“武圣!”
“武圣!”
浪潮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生疼。
而在这一片沸腾中,赵禥的銮驾显得格外凄凉。原本应该鸣锣开道的仪仗队,此刻根本挤不开狂热的人群,只能灰溜溜地缩在顾渊的车队后面。
一个骑在父亲脖子上的稚童,手里抓着糖葫芦,好奇地指着后面那顶明黄色的轿子,脆生生地问:
“爹,那个跟在武圣爷爷屁股后面的黄轿子里坐的是谁啊?怎么都没人理他?”
父亲脸色一变,赶紧捂住孩子的嘴,但那声音还是顺着风传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