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坐着一个人。
顾渊。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黑底金蟒的王袍,头发随意用玉冠束着。他坐得很随意,甚至有些慵懒,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可就是这轻微的叩击声,听在满朝文武耳中,却如惊雷落地,震得人心惊肉跳。
龙椅之上,赵禥坐得端端正正,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挂着僵硬而讨好的笑容。哪怕屁股着他的肉。
他身侧不远处的凤座,今日是空的。太后“抱恙”,未能临朝。
赵禥的余光扫过那个空位,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随即迅速移开,不敢多看一眼,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狂跳。
“宣,蒙古使臣觐见——!”
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殿门大开。
三个身穿皮裘、头戴毡帽的蒙古汉子走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拖雷的心腹大将,虽然身形魁梧,但此刻却躬着背,脸上满是风霜与疲惫,早已没了往日蒙古人那种不可一世的骄横。
铁木真死了。
那座压在草原众生头顶的大山崩塌了,随之崩塌的,还有黄金家族的脊梁。
使臣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脚步。
赵禥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整理了一下衣袖,准备接受外邦使臣的朝拜。这是天子的威仪,也是大宋的脸面。
然而,下一刻。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蒙古使臣看都没看龙椅上的皇帝一眼,径直转身,面向侧坐的顾渊,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金砖,发出一声闷响。
“罪臣博尔术,奉大汗拖雷之命,叩见镇武王殿下!”
使臣的声音颤抖,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如今察合台逆贼叛乱,草原生灵涂炭。大汗愿尊王爷为天可汗,年年纳贡,岁岁称臣,只求王爷……只求王爷借兵粮三千,助我主平叛!”
静。
整个垂拱殿,落针可闻。
国书递交,不给天子,却给权臣。
叩拜大礼,不拜君父,却拜王爷。
这是何等的僭越?
这是何等的羞辱?
放在往日,早已有御史台的言官跳出来大骂这蛮夷不懂礼数。可今日,那些平日里最爱把“祖宗礼法”挂在嘴边的清流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集体瞎了眼、聋了耳。
所有人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敢说话?
那黑山口的五万具尸体还没凉透呢!那是一枪捅穿了长生天、打断了蒙古脊梁的狠人!
顾渊慵懒地坐着,没让使臣起身的意思。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神色淡漠得仿佛眼前跪着的不是一国使臣,而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拖雷这算盘打得不错。”
顾渊放下茶盏,瓷盖磕碰杯沿,发出清脆的“叮”声,“想借大宋的刀杀他自己的兄弟?告诉他,想要粮草,拿哈拉和林以南的一千公里草场来换。”
“是!是!罪臣这就回去禀报!”使臣如蒙大赦,连连磕头,额头都磕破了皮,染红了金砖。
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询问过皇帝的意见。
连顾渊自己,也没有转头看过赵禥一眼。
无视。
彻彻底底的无视。
这种无视,比当面扇一巴掌还要让人脸疼,比指着鼻子骂还要让人绝望。
龙椅上,赵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最后一点点皲裂。他抓着纯金打造的龙头扶手,指节用力到发青,可他却感觉不到疼。
看着顾渊那不可一世的侧脸,看着跪在顾渊脚下瑟瑟发抖的蒙古使臣,看着满朝文武卑躬屈膝的模样。
恐惧和疯狂,像毒蛇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
‘朕是皇帝……朕才是皇帝啊!’
他在心里嘶吼,咆哮,想要冲下去把那个使臣的头砍下来,想要下令把顾渊拖出去斩了。
可是他不敢。
他甚至连屁股都不敢挪动一下,生怕弄出一点动静,引来那个男人的注视。
‘完了……全完了。这大宋,要不是我,早就姓顾了。’
赵禥的牙齿在打颤,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那个空荡荡的凤座。
这一刻,昨夜的愧疚与犹豫,在顾渊滔天的权势面前,在蒙古人那重重一跪面前,烟消云散。
必须要送!
今晚就送!
只有把母后送给他,只有让他成了自家人,只有用这种极尽卑微、极尽无耻的方式讨好他,朕才能活下去!
朕的皇位才能保住!
为了朕的江山,母后……你就当是,最后再疼儿子一次吧。
赵禥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卑微的笑容,身体前倾,对着顾渊的方向,近乎谄媚地开口:
“亚父……处理得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