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内。
这本该是一场充满温情的母子家宴。
金丝楠木圆桌上,摆满了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热气袅袅升腾,却暖不了这殿内空气。
赵禥坐在下首,坐立难安。时不时偷眼打量坐在主位的谢道清。
母后变了。
这是赵禥最直观的感觉。今夜的谢道清又换上了一袭暗红色的宫装,发髻高挽,插着一支赤金步摇,那张平日里端庄得有些刻板的脸庞,此刻在烛光下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妩媚与凌厉。
就像是一朵在腐朽泥土里,汲取了鲜血后怒放的牡丹。
“官家,怎么不吃?”
谢道清执起玉壶,亲手斟了一杯酒。
“是御膳房的手艺不合胃口,还是……”她眼波流转,似笑非笑,“看见哀家这副模样,心里有愧?”
赵禥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慌忙端起酒杯,以此掩饰尴尬:“母后说笑了。儿臣……儿臣是见母后气色红润,凤体安康,心里高兴。”
“高兴?”谢道清轻笑一声,笑声里藏着针,“是啊,官家当然该高兴。用一个母亲的尊严,换来了顾王爷的‘赞赏’,换来了这把龙椅的安稳,这笔买卖,做得值。”
赵禥面色一白。
“母后,儿臣也是为了大宋江山,为了列祖列宗……”他声音干涩,试图辩解,“顾渊势大,若不如此,咱们母子哪里还有活路?儿臣……心里也是苦的啊!”
“苦?”
谢道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眼角却泛着寒光。
“你的苦,就是把亲娘打包好,送到别人的床榻上?”
她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清脆的声响让赵禥浑身一激灵。
“行了,收起你那套虚伪的说辞。”谢道清身体前倾,让赵禥感到窒息,“哀家今晚叫你来,不是听你哭惨的。既然这买卖做成了,哀家现在是顾王爷的人,有些账,咱们就得算清楚。”
赵禥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母后……想算什么账?”
谢道清抬起手,纤长的手指指向一直躬身站在赵禥身后,大气都不敢出的大伴李忠辅。
“这阉狗,哀家看着碍眼。”
李忠辅原本垂着头装死,听到这话,浑身肥肉一颤,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邦邦响:
“太后饶命!太后饶命啊!老奴也是为了官家,为了大宋……”
“闭嘴!”谢道清厉喝一声,目光死死盯着赵禥,“官家,这‘献母求荣’的毒计,就是这老狗教你的吧?
今日哀家不想看见他活着走出慈宁宫。”
“这……”
赵禥面露难色。
李忠辅是他从小带到大的贴身太监,也是如今这皇宫里,唯一一个他还敢完全信任的心腹。
朝堂上的人都去捧顾渊的臭脚了,若是连李忠辅都死了,他就真的成了聋子、瞎子。
“母后,李大伴侍奉儿臣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赵禥硬着头皮求情,“他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死,不如罚去浣衣局……”
“罪不至死?”谢道清冷笑,“构陷太后,秽乱宫闱,这叫罪不至死?官家,你是不是觉得,如今这大宋,还是你说了算?”
这一句话,如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赵禥脸上。
再怎么说,他也是皇帝!
顾渊欺负他也就算了,如今连被送出去的母亲,也要骑在他头上拉屎?
“母后!”赵禥加重了语气,“这是朕的家奴,朕说不杀,便不杀!”
李忠辅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挪到赵禥脚边,抱着他的大腿痛哭流涕:“官家圣明!老奴对官家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啊!”
看着这对抱团取暖的主仆,谢道清眼中温度熄灭。
她靠回椅背,手指抚摸着腕上被丝带勒出的淤青。
“官家好大的威风。”
“只可惜,你这威风,在哀家这里不好使。更在……王爷那里不好使。”
提到“王爷”二字,赵禥的气势肉眼可见地萎靡了。
谢道清理了理袖口:“昨夜王爷曾问哀家,这宫里可有什么不顺眼的东西。哀家当时心软,没提这老狗。
但若是官家执意要保他,哀家少不得要去镇武王府走一趟,在王爷枕边吹吹风……”
她斜睨着赵禥:“官家觉得,若是王爷知道这老狗曾背地里骂他是‘乱臣贼子’,王爷是会杀了他,还是连带着……换个皇帝?”
赵禥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换个皇帝。
这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
李忠辅吓得魂飞魄散,他松开赵禥的大腿,惊恐地看向谢道清,又看向赵禥,最后目光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太后娘娘!”李忠辅突然调转方向,冲着谢道清拼命磕头,“老奴对王爷那是万分敬仰!从未有过半句不敬啊!老奴……老奴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求太后娘娘开恩,给老奴一个伺候王爷和娘娘的机会!”
赵禥难以置信地看着脚边的老奴。
这就是他誓死要保的心腹?
前一秒还在表忠心,下一秒听到顾渊的名字,就恨不得去舔谢道清的鞋底?
“李忠辅!你……”赵禥指着他,手指颤抖,气得说不出话来。
李忠辅根本不敢看皇帝,只是一个劲地朝谢道清磕头:
“太后明鉴!当初那计策……那计策也是官家默许的啊!老奴只是个听差的,官家想保皇位,老奴才……”
“够了。”
谢道清厌恶打断了他的狗咬狗。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无比恶心。
这就是她的儿子,这就是大宋的君臣。
“常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