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妃低头看着怀中天真无邪的孩子,心头一软,伸手怜爱地摸了摸他柔软的头顶,“惠额娘只是在想啊……”
她的目光投向松格里离去的方向,带着深深的怅惘,“若是松格里和你,能永远像现在这般大小,永远留在惠额娘身边,无忧无虑的……该有多好。”
胤禵歪了歪头,年岁尚小的他还不懂惠妃为什么这么说,但他却挺直了胸脯,大声道:“可是……可是我想快快长大!长到像大哥、七哥那样高高大大!然后就可以保护姐姐和惠额娘了。”
惠妃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将胤禵紧紧搂在怀里,用脸颊亲昵地蹭了蹭他细嫩的小脸蛋,“哎呦喂!本宫的小胤禵啊……你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呢!”
“惠额娘!我是未来的大清巴图鲁!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胤禵鼓着腮帮子,用手推了推惠妃,无比认真地说道。
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惠妃无奈。
胤褆和胤佑那两个小子逗胤禵时随口说的话,竟被这孩子牢牢记在了心里,近来总挂在嘴边。
“好!好!好!”惠妃半好笑半无奈地连声应道。
她松开胤禵,看着胤禵的眼中满是宠溺的笑意,轻轻捏了捏胤禵的小鼻子,“咱们胤禵志气高远,将来一定能成为顶天立地、威震四方的大清巴图鲁!”
“嗯嗯!”胤禵重重地点头。
惠妃看着胤禵闪闪发亮的眼睛,心中莞尔。
*
狭小的宫室内,光线透过窗棂,在略有陈旧的桌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布常在低着头,指尖捏着细小的绣花针,在一方素帕上缓慢而仔细地穿梭着。
她在心里纠结许久,还是忍不住出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这婚期……眼瞅着是一天近过一天了。”
布常在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正专心修剪一盆盆栽枝叶的五格格,小心翼翼地说道:“你……你自个儿心里头……可有什么成算没有?”
“嫁去那千里之外的草原,横竖不都是一个样?有什么成算不成算可言。”五格格淡淡道。
布常在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五格格正在修剪花枝的手一顿。
与此同时,布常在手中的针线也慢了下来,她带着深深的自责与歉疚对五格格说道:“是额娘……没本事。”
她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话语中不知不觉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额娘位分低微,攒下的那点体己……实在单薄。给你添的嫁妆,怕是……怕是连二公主的一个零头都抵不上……”
布常在顿了顿,鼓起勇气提及那巨大的落差道:“你日后出嫁怕是......比不得二公主风光……”
“额娘,儿臣明白。”五格格倏然开口,没让布常在接着说下去。
她缓缓侧过身,目光不由得划过落在布常在因常年操劳而略显粗糙的手指上,“三姐姐是汗阿玛膝下头一位出生的格格,荣妃娘娘又位居妃位,倾其所有为她添妆,儿臣……岂敢攀比?”
她和三姐姐之间的不同,她早就一清二楚了。
若是需要等到布常在亲口说出来,她才知道的话,那她这么多年在宫里也是白活了。
她其实对嫁妆没太多想法。
毕竟,内务府有按分例置办的嫁妆,寒酸倒也不至于,只是没那么风光而已。
可嫁去蒙古,那么风光又有何用?
不过是外表光鲜罢了,这内里实在经不起推敲。
再说了,三姐姐那嫁妆,她们姐妹怕是没几个能比过。
不是所有宫里的娘娘,都能像荣妃娘娘一般舍得出去。
出身本就比其他姐妹低的五格格自然不指望自己能有三格格那般丰厚的嫁妆。
而且,比起嫁妆厚薄来说,更重要的是汗阿玛所给她定下的婚事。
她那夫婿,比起三姐姐的来说,差得不是一丁半点。
倒不是说爵位之类的,主要是......性子。
想起胤禩特意打探出来告诉她的事,五格格眼眸微冷。
虽然对这个结果是有预料,但五格格还是不免有些心寒。
汗阿玛竟从未为她的考虑一二。
——是她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只是换未婚夫这事想想都不太现实。
毕竟,汗阿玛金口玉言,岂容更改?
即便真换了……谁又能保证下一个不是更糟的烂泥?
倒不如……就捏着鼻子认下这个!
至少,八弟已经替她探明驸马的那些底细,她心里也有了防备。
不至于被那“金玉其外”的假象蒙蔽,被打得措手不及。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若不是这个驸马实在不咋滴,她也不一定能这么快的想清楚。
如今看来,提前押注八弟这步棋,竟是最明智的一招!
回忆起胤禩和她说的事,五格格紧绷的心弦倒是略略松弛了一分。
布常在抿紧了唇,看着女儿沉静无波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自从女儿去了慈宁宫和宫里其他格格们一块进学后,这性子......倒是越发不同了。
虽然她面上仍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但说话做事却悄然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想到她曾无意撞见她身边那个素来有些跋扈的奶嬷嬷,在她面前竟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出的模样......
布常在说不清心头是欣慰多一些,还是酸涩多一些。
“你在慈宁宫这些年,学了不少本事,” 布常在努力压下心头的复杂,声音放得更柔缓了些,带着一丝自我安慰道,“日后去了蒙古,想必……也能应付得来。”
她停了手中针线,像是想起什么说道:“对了,隔壁的塔塔喇庶妃、苏佳庶妃……都送了些东西来。额娘都给你收在库房里了,到时……一并塞进你的嫁妆里,多少是份心意。”
她顿了顿,“还有……额娘这些年,在宫里也攒下了一些……还算看得过眼的料子。虽比不得宫中最好的料子,却也是额娘箱笼里……顶顶好的东西了。到时……也给你带上。”
“额娘,”五格格闻言抬眸,目光落在布常在洗得发白的袖口上,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那些料子,您自己留着用吧。我……用不着这些。”
布常在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绣绷边缘,“傻孩子,额娘在宫里……哪里用得上这些好料子?你汗阿玛……一年也难得踏进这屋子一回。”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随即,她又强打起精神道:“再说了,皇贵妃娘娘仁厚,时常有赏赐下来,额娘不缺这些。你……莫要为额娘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