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出了林玲话语中,那潜藏的威胁,胤禩抿了抿唇,微微垂眸,像是无奈又像是想试图挣扎一二,说道:“额娘,添妆便是添妆,只为五姐添几分风光体面。您……备下合宜的礼便是,莫要……‘节外生枝’。”
“本宫当然知道,”林玲面露不悦道,“瞧你说的,倒像是额娘会不分轻重,反给你惹麻烦似的?”
您是不会添乱,可您会自作主张。
胤禩在心中无奈叹息。
他可不希望自己稳妥的计划会出现什么纰漏,或者说是什么变故。
但现在看样子,他也拦不住想找事的额娘了。
“儿臣儿臣绝无此意,”胤禩面上温和依旧,言辞也滴水不漏,“只是忧心些许琐碎,反累得额娘……徒生烦扰。”
林玲搁下茶盏,轻响在安静的殿中显得格外分明。
胤禩心中一动,刚想说些什么缓和话。
就听到坐在上首的额娘说道:“这个你大可放心,本宫在宫闱沉浮数十载。添份妆奁而已,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林玲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了不得的大事”六个字上面加了些许重音。
“只是,”林玲带着些许审视意味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胤禩后,似笑非笑道,“本宫倒不曾想到你与五格格居然能有这般交情。”
明白额娘是在敲打他,胤禩迎上林玲的目光,神色没有丝毫慌乱,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从容不迫的模样。
“额娘明鉴,儿臣对您一向深信不疑!” 胤禩上来就先表明了“忠心”,随即语气坦然道,“儿臣与五姐性情相投,颇能说得上话。在她人生大事上略尽绵薄,不过是一份心意,亦是身为兄弟应尽之义。”
——回答得极为坦荡磊落,也无懈可击。
林玲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一点。
胤禩顿了顿,看了一眼林玲,话锋自然一转,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道:“况且,儿臣一直敬仰额娘仁德,对宫中众人皆关怀备至。如今五姐远嫁,儿臣自当效仿额娘,在力所能及之处,稍作帮衬。”
林玲微微挑眉。
这小子……倒是会顺杆爬!
尽管她和胤禩都知道她的“关怀”远没有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但在这个时候,他们都会戳破。
“嗯。”林玲下巴微抬,像是接受了胤禩的这个说法。
对于胤禩夹杂在话语中的调侃,林玲觉得身为他的额娘......暂时先不和他计较。
放下茶盏,林玲仿佛不经意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五格格的额驸……你可知其人品性底细?前些日子胤祚倒是同本宫提了一嘴,说你特意托他打探过此人。”
“只不过当时胤祚也是随口一提,本宫倒也没细问打探的如何了。”林玲微微抬了抬下巴,“今个你在这正好,胤祚可有告知于你,五格格额驸的底细?”
胤禩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颔首,“回额娘,六哥已将打探所得,告知儿臣了。”
六哥,真是使得好一出“祸水东引”啊!
他请六哥帮忙,又不是让他白帮忙的,居然还......
算了!
这回是他疏忽了,竟没让六哥保密。
导致让六哥还顺便把他卖了。
不过......
这“一鱼两吃”的买卖,六哥倒是做得顺手!
“哦?”林玲眉梢微挑,追问道,“那……此人的品性如何?”
“……品性么,”胤禩沉默片刻,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语气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复杂,“儿臣实在是......难以言喻。”
林玲立即了然,摇头轻叹道:“看来你汗阿玛给五格格赐婚时,真是满眼江山社稷、朝堂制衡,对这额驸是圆是方,品性高低……都无暇细究。”
说康熙无暇顾及吧!他又“记得”给五格格赐婚。
说他仔细研究吧!他又全然不顾驸马品性。
真是不知道怎么说。
不过,五格格这桩婚事倒是提醒她了。
日后瑚图里的婚事人选,必须得抢在康熙前面,将驸马候选考察得仔仔细细才是,一点不对都不能遗漏。
胤禩微微颔首,想起噶尔臧的劣迹,那温润的表象下也忍不住泄出一丝锋芒。
“额娘说得极是。汗阿玛日理万机,所思皆为国朝大计,系天下苍生。儿女姻缘这等微末小事,一时……顾不及周全,想来……亦是情理之中。”
胤禩语气恭顺,却字字绵里藏针。
将康熙的“疏忽”置于“大义”之下。
至于,胤禩为何能一改常态说出这等不符人设的话,也是因着当下,殿内只有他和额娘。
所以,胤禩说话也难得放肆了些。
林玲有些稀奇地看了一眼胤禩,素日里温吞水似的老八,竟也能把话说得这么……“锋芒毕露”?
看来五格格与他,倒真是投契得很!
“听你这番话,” 林玲缓缓开口,带着一丝玩味,“倒像是难得……真情流露了一回?”
“主要是汗阿玛选得这人……”胤禩摇了摇头,未尽之语中充满了鄙夷,“实在是……一言难尽。”
“但依你汗阿玛的性子,”林玲不紧不慢地接口,仿佛在陈述一个铁律,“这绝非第一桩,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桩。”
“儿臣知道,”胤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旁人襄助再多,终究要自身……立得住才是根本。”
林玲看了一眼似有所悟的胤禩,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窗外,似有似无地提点道:“五格格那副弱柳扶风的模样,本宫是真担心,她到了那风沙凛冽的蒙古草原……会不会水土不服,难以适应啊。”
水土服不服先不说,他倒是更担心那噶尔臧会不会对五格格动粗。
胤禩眼神陡然转暗。
“额娘所虑极是!五姐素来体弱,还请您费心,多备些上好的药材,让她一并带去蒙古,以备不时之需。”
“药材?”林玲意味深长地看了胤禩一眼,“那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的权宜之计。对五格格……怕是杯水车薪,难有根本助益。”
“额娘,”胤禩沉稳而笃定道,“有这些……便足够了。”
他微微停顿,加重了语气,“五姐她……素来是个聪慧人。”
林玲眉梢微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