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是个操着上海口音的男人,问高静在不在家。
她当时急着去医院照顾生病的外公,随口说“高静在家,我要出门了,有事你直接找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要是多问一句,要是不那么着急出门,静静就不会……”女人捶打着自己的大腿,声音嘶哑,“那个男人说话很斯文,我还以为是学校的老师……”
两起案件的相似度高达90%。受害者都是同一班级的学生家属,都是被熟人骗开门,都是被领带勒死,都是没有任何财物损失。
这绝不是巧合,而是一起有预谋、有计划的连环杀人案。
警方立刻将两起案件并案侦查,这一次,他们把突破口放在了那通可疑的电话上。
通过技术手段,警方查到电话是从六公里外的一家超市公共电话亭打来的。
超市老板对那个打电话的男人印象深刻——四十多岁,皮肤偏黑,身高一米七左右,戴着眼镜,穿一件蟹壳青色的西装,说话轻声细语,看起来像个文化人。
根据老板的描述,警方请来画像专家,画出了一张嫌疑人模拟像。
画像上的男人眉眼温和,嘴角微微上扬,怎么看都不像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为了找到更多线索,警方在虹口分局的会议室里,举办了一场特殊的“班会”。
班里的52名学生都被叫来,看着那张模拟像,老陈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大家仔细看看,有没有见过这个人?或者说,你们的毕业纪念册,有没有丢失过?”
学生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就在这时,一个名叫梁笑的女孩突然站起来,脸色苍白:“我……我妈可能见过这个人。”
梁笑的话,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她颤抖着说,2002年4月24日,她母亲接到过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学校的老师,说班主任王老师家里有事,没法家访,由他代替来家里看看。两个小时后,那个男人果然来了。
“我家住在六楼,601和602都是我们家的,中间打通了。”
梁笑的声音带着后怕,“平时客人都走601的门,可那个男人按的是602的门铃。我妈当时还觉得奇怪,他说,是看了毕业纪念册上的地址。”
梁笑的母亲回忆,那个男人穿着蟹壳青色的西装,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怎么问梁笑的学习情况,反而一个劲地打听“家里还有没有其他人”。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客厅中间那扇连通601和602的门,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摩挲,像是在紧张,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他还想站起来去开那扇门。”梁母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就故意说‘我老公马上就下班了’,他一听,立马就站起来告辞了,走的时候还慌慌张张地碰倒了门口的鞋架。”
送走男人后,梁母越想越不对劲,就给王老师打了个电话。
王老师的回答让她浑身发冷:“我们根本没有安排家访,更没有派什么老师去你家。”
梁母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就成了第三个受害者。而那个男人能精准找到602的门铃,靠的就是毕业纪念册上梁笑填写的家庭住址。
可问题又来了——所有学生都坚称,自己的纪念册没有丢失。凶手到底是怎么拿到这些信息的?
警方再次扩大排查范围,将班里52名学生的78位男性亲属全部列入名单。
他们挨家挨户走访,调取了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对比了无数次模拟像,结果却让人失望——没有一个人符合条件,没有一个人具备作案时间。
凶手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陈退休了,接手案子的年轻刑警换了一茬又一茬。
那本模拟像被贴在专案组的墙上,从最初的鲜艳,到后来的泛黄,再到边角卷起,见证了一代又一代刑警的无奈。
刘思佳高中毕业后,跟着父亲学做生意。他变得沉默寡言,不再玩游戏,不再交朋友,每天的生活就是进货、出货、对账。
他的口袋里总是揣着母亲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靥如花,他看着照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到凶手。
高静的母亲则彻底垮了。她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女儿的遗像自言自语,精神越来越恍惚。
高静的父亲责怪她“多嘴”“不谨慎”,两人天天吵架,家里的锅碗瓢盆碎了一地。
2014年,高父积郁成疾,撒手人寰,临死前,他拉着妻子的手,嘴里还念叨着:“要是能抓到凶手,我死也瞑目了……”
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转眼到了2020年。刑侦技术的发展,让这起尘封20年的悬案,终于迎来了曙光。
警方决定重启调查,用最新的DNA比对技术,重新检验当年案发现场的物证。
当技术人员小心翼翼地剪开那只捆绑刘思佳母亲的布袋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只布袋是凶手用来包裹凶器的,当年因为技术有限,没能提取到任何有效信息。
这一次,奇迹发生了。在布袋的缝隙里,技术人员提取到了一枚残缺的男性DNA样本。
这个发现,让整个专案组沸腾了。他们立刻重新梳理线索,将与刘思佳班级有关的421名人员全部列入比对名单,从老师到学生,从家长到亲属,一个都不放过。
2021年3月,当排查到高静的同学曹乐乐家时,意外出现了。
曹乐乐的父亲常年在新加坡工作,案发时根本不在国内。可当民警询问曹乐乐的母亲冯敏时,她却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在警方的反复追问下,她终于哭着说出了一个被隐瞒了20年的秘密。
1996年,她和曹乐乐的父亲离婚后,认识了一个名叫杨建国的男人。两人没有登记结婚,却以夫妻名义同居了多年。
案发时,杨建国就住在她家。当年警方上门调查时,她和曹乐乐都隐瞒了杨建国的存在——因为杨建国曾有过盗窃前科,坐过三年牢,她怕警方会怀疑他。
杨建国,这个从未出现在警方视野里的男人,成了第422个比对对象。
当DNA比对结果出来的那一刻,专案组的年轻刑警们相拥而泣。
屏幕上显示的“匹配成功”四个大字,像一道光,刺破了20年的黑暗。
警方立刻展开抓捕。他们查到杨建国的住址,查到他的作息规律,查到他最近因为胃癌晚期,一直在家里休养。
他们本想等他出门时实施抓捕,却没想到,这个狡猾了一辈子的男人,竟然提前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2021年3月15日凌晨,当警方冲进杨建国的家时,看到的只有一具冰冷的尸体,和满屋子的谜团。
从冯敏的口中,警方拼凑出了杨建国的另一面。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背地里却有着扭曲的癖好。
他喜欢看低俗光碟,喜欢带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回家。
冯敏说,杨建国的欲望极强,尤其是在她做完手术后,身体虚弱,无法满足他时,他就变得暴躁易怒,经常对着墙壁自言自语。
警方猜测,杨建国的作案动机可能是劫色。他从毕业纪念册上看到刘思佳的名字,误以为是女孩,就上门作案。
发现是中年女人后,他恼羞成怒,痛下杀手;而高静的名字,明明白白是个女孩,他自然不会放过。
可这个猜测,却无法解释为什么两名受害者都没有遭受性侵。
也许是因为恐惧,也许是因为意外,也许是因为藏在他心底更深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这一切,都随着杨建国的自杀,成了永远的谜。
刘思佳接到警方的电话时,正在仓库里搬货。他放下手里的纸箱,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哭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20年的委屈、痛苦和思念,都哭出来。他看着母亲的照片,哽咽着说:“妈,找到凶手了……他死了……”
高静的母亲已经认不出人了。当民警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时,她只是傻傻地笑,手里抱着一个破旧的洋娃娃,那是高静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
2021年的春天,杨浦区的樱花又开了。粉白的花瓣落在柏油路上,被来往的车辆碾成泥。老陈拄着拐杖,来到刘思佳母亲和高静的墓前,放下两束白菊。
墓碑上的照片,笑容依旧灿烂。
老陈叹了口气,掏出那本泛黄的模拟像,轻轻放在墓碑前。风一吹,模拟像上的男人眉眼模糊,和漫天飞舞的樱花融为一体。
正义迟到了20年,却终究没能赶上。那个躲在暗处的恶魔,用一场自杀,逃避了法律的审判。
但他不知道,有些罪孽,永远不会被时间抹去。那些破碎的家庭,那些流干的眼泪,那些刻在两代刑警心上的执念,都是对他最沉重的惩罚。
而那本沾满鲜血的毕业纪念册,早已被警方封存进了档案室。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人性的黑暗,也照出了正义的光芒——哪怕这条路,走了整整2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