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冷面馆外的便衣
一九九九年九月九日，黑龙江穆棱县八面通镇。
黄昏把整个镇子染成暗黄色。一个穿花衬衫的女人从火车站方向走过来，脚步有些迟疑。她不时回头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等谁。
五十米外，一辆不起眼的北京吉普里，鸡西市公安局鸡冠分局刑警大队中队长宋继武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女人——准确地说，盯着她手里攥着的那张存折。
“她进旅店了。”副驾驶上的侦查员低声说。
宋继武没吭声。从牡丹江东宁县那家储蓄所开始，他们就跟上这个女人了。下午一点，她拿着郭海军的存折去取钱，被当地警方当场控制。审讯了两个小时，她终于松口：郭海军在穆棱，在等她。
但她说不出具体位置。
“他让我取了钱去八面通找他。”女人哭得稀里哗啦，“具体在哪儿，到了再联系。”
宋继武信，也不信。这帮亡命徒，郭海军能在东宁存钱，能让这个女人取钱，说明他对她有信任。但这种信任能到什么程度？会不会是局？
吉普车停在路边，宋继武看着女人进了那家叫“迎春”的旅店。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天彻底黑了。八面通的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家冷面馆还亮着灯，门口蹲着两条狗。
旅店老板被悄悄叫了出来。这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见警察证愣了一下，很快压低声音：“刚才那女的？是住进来了。她问有没有个男的在等她，我说没有。她就进房间了。”
“那男的呢？”
“上午有个男的来问过，说等个人。我给他开了个房间，下午出去就没回来。”
宋继武心里一沉：“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个不高，脸上一颗痣……痦子，挺大的。”
郭海军。通缉令上的照片，右脸颊那颗痦子很明显。
“他说去哪儿了吗？”
“没说，就说出去吃口饭。”老板想了想，“好像往冷面馆那边去了。”
宋继武看了一眼街对面的冷面馆。灯火通明，玻璃窗上糊着水汽，看不清里面。他迅速布置：两个人守住旅店前后门，两个人跟他去冷面馆。
推开冷面馆的门，一股热气和煮肉的味道扑面而来。七八张桌子，坐了一半人。宋继武扫过去——没有郭海军。角落里几个喝酒的男人，柜台前一个等打包的年轻人，靠窗一对男女……
没有。
他走到柜台前，掏出证件：“老板，刚才有没有个脸上有痣的男的来吃饭？”
老板擦着碗，想了想：“有一个，下午三四点来的，吃了碗冷面，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去哪儿了？”
“没注意。”
宋继武回到车上，看了一眼表：七点十分。如果郭海军下午四点离开，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他会不会察觉了什么？还是只是出去躲躲？
天黑透了。冷面馆的灯还亮着，门口那两条狗站起来，跑向一个拎着塑料袋的人——是个老太太。
宋继武点了根烟，继续等。
二、那个浑身哆嗦的女人
时间退回到三十六个小时前。
九月八日，鸡西市鸡冠区公安分局。
下午三点，一个浑身哆嗦的女人被带进刑警队。她脸色煞白，嘴唇发青，说话颠三倒四，反复说了七八遍，接待的民警才拼凑出她经历的事：
两天前，她在街上被几个人劫持，带到一个地方关起来。他们强奸了她。关着的时候，她听见隔壁有打人的声音，后来声音没了。第二天，她看见那些人抬着一个编织袋出去，袋子软塌塌的，有人形。
“他们杀人了。”她突然抓住民警的手，指甲掐进肉里，“我看见那个袋子漏血，一滴一滴的，从屋里滴到门口……”
鸡冠分局副局长邓伟听完汇报，沉默了半分钟，只说了两个字：“抓人。”
案情分析会连夜召开。受害人提供的信息有限：地方像平房，有炕，窗户糊着报纸，门口有棵死树。那些人互相叫名字，她记住了两个——“海军”“小军”。
民警调出辖区内所有有前科的人员信息，交叉比对。一个名字跳出来：郭海军，男，三十一岁，有拐卖妇女的前科，家住鸡冠区，但长期不在家。
再查社会关系：郭海军有个姘头叫陈某，陈某有个男朋友，前段时间来找她，跟郭海军起了冲突。
“那个男的后来去哪儿了？”邓伟问。
没人知道。
外围走访的民警传回一条消息：有人看见郭海军前几天在牡丹江东宁县出现过，去银行办了什么事。
“去查他有没有存款。”邓伟说，“这种人，要跑肯定要取钱。”
九月九日凌晨，东宁县那家储蓄所的柜台人员被连夜叫醒。调取记录：郭海军确实在这里存过一笔钱，金额不小。存折还在，没取。
民警蹲守在储蓄所对面。上午人来人往，没有郭海军。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一个女人拿着存折走进储蓄所。
她不是郭海军。但她手里的存折，是郭海军的。
女人被当场控制。她叫王某，三十出头，是郭海军的情妇之一。她说郭海军让她来取钱，取完钱去穆棱县八面通镇找他，具体在哪儿等通知。
“他带枪了吗？”审讯的民警问。
“没看见。但他有刀，长刀。”
三、迎春旅店的房间
九月九日晚上九点，八面通镇。
郭海军始终没有出现。
宋继武带着人守到深夜，旅店老板出来倒水，悄悄说那个女的睡下了，没动静。
十点，鸡冠分局刑警大队大队长李学长从牡丹江赶到八面通。他在车里听完情况，看了一眼冷面馆的方向：“明天一早，查外围。他不出来，我们进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迎春旅店门口来了个男人。
他穿着灰色夹克，低着头走得很快，直接进旅店。正在街对面吃早点的侦查员放下筷子，慢悠悠跟过去。透过旅店玻璃门，看见男人在和老板说话，老板摇头，男人转身往外走。
侦查员看清了他的脸——不是郭海军。
但这个人，通缉令上也有。康正超，犯罪团伙三号人物。
侦查员迎上去，两人擦肩的瞬间，侦查员突然转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康正超！”
男人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挣脱，手腕已经被反拧过去。他挣扎了两下，脸被按在墙上，声音闷在胸腔里：“不是……操……我不知道……”
康正超落网。
审讯在临时借用的镇政府办公室进行。康正超扛了半个小时，开始往外倒：陈国军跑了，去吉林了，具体哪儿不知道。郭海军……真不知道，他们本来约好在八面通碰头，等了三天没等到，他今天过来看看。
“那个被杀的人呢？”审讯民警盯着他。
康正超低下头：“陈某的男朋友。来找人，吵起来了，海军动了刀……”
“尸体埋哪儿了？”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当时我不在……”
李学长听完审讯，只说了两个字：“吉林。”
协查通报发往吉林全省。同时，另一路民警查到：郭海军的前妻王丽梅，户口在穆棱县泉眼河村。
四、泉眼河村的空房子
九月十日傍晚，泉眼河村。
这是一个藏在山坳里的村子，土路，土房，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飘出来。警车停在村口，两个穿便衣的民警走进去。
王丽梅家的房子在村东头，院门锁着，院里长满荒草。邻居说，她早就出去打工了，好几年没回来。
“郭海军呢？来过没有？”
“那谁？”邻居是个老太太，耳背，问了半天才听清，“没见，没见。”
走访了一圈，村里人说郭海军前几年来过两次，这两年没见人影。
晚上七点，天彻底黑了。民警往回走，路过一片苞米地时，一个人影闪了一下，钻进地里。民警追过去，扒开苞米秆，蹲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旧军装。
“谁？”
“我……我本村的。”男人站起来，腿在抖。
“跑什么？”
“以为……以为是抓计划生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