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惊一场。但这个男人说,前两天有个外地的来村里,打听王丽梅家,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长什么样?”
“没看清,天黑了。”
民警回到鸡西时,已经是晚上十点。西山中队的食堂给他们留了饭——馒头、白菜炖粉条,早就凉了。几个人就着热水吃了,吃完去会议室。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李学长从牡丹江赶回来了,邓伟也到了。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追逃图,郭海军的名字在中间,箭头指向东宁、穆棱、吉林。
“陈国军那边有消息吗?”邓伟问。
“吉林那边在查。”李学长说,“林口县那边有个线索,说郭海军有笔账在林口,欠他钱的人跑了,他可能要过去要。”
邓伟点头:“明天去林口。”
九月十一日,吉林传来消息:陈国军落网。
审讯中,陈国军交代:郭海军确实去了林口,找那个欠钱的人。具体在哪儿,他不知道,但那人有个亲戚在林口县城开小卖部。
五、六月的冷面
时间回到九月十三日,林口县。
正午的太阳很毒,街上人不多。一个男人从胡同里走出来,穿着白衬衫,黑裤子,低着头走得很快。
他走进一家小卖部,买了包烟,出来时往街两头看了看,然后拐进旁边的冷面馆。
冷面馆不大,五六张桌子。他要了碗冷面,坐在靠墙的位置。
门外,一辆面包车悄悄停在路边。
车上坐着四个便衣。他们盯着冷面馆的玻璃窗——玻璃上糊着水汽,看不清里面,但那个人进去之后没出来。
“是他吗?”开车的民警问。
没人能确定。通缉令上的照片是旧的,而且那个人脸上有颗明显的痦子,这个人的脸……看不清。
“进去看看。”
两个便衣下车,一前一后走进冷面馆。屋里热气腾腾,煮面的锅冒着白烟。他们扫了一圈——靠墙那张桌子,坐着一个男人,白衬衫,黑裤子,低着头吃面。
便衣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男人抬起头。
这张脸,和通缉令上的照片很像,又不太像——那颗痦子不见了,只剩一个浅浅的印子,像刚点掉不久。
男人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便衣看着他,没动。
三秒。两双眼睛对视。
男人突然把碗一推,猛地站起来往后门跑。刚跑两步,后门被推开,两个民警堵在门口。
“郭海军!”
他停下来,慢慢举起双手。白衬衫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
被按在地上的时候,他挣扎着抬起头,看着那个点掉痦子的地方,嘟囔了一句:“早知道不点了……”
六、十六年前的埋尸地
郭海军落网的当天晚上,审讯开始。
他没扛多久。人抓了,陈国军、康正超都交代了,他再扛也没意思。他一件一件往外倒:劫持那个女的,强奸,陈某的男朋友来找人,吵起来,他动了刀……
“尸体埋哪儿了?”
“鸡西,城郊,一棵树底下。”
记录民警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郭海军又说了一件事:“我还知道一个案子。贺东方,他杀过人,埋在密山。”
审讯室安静了几秒。贺东方?这个名字没听过。
“贺东方在哪儿?”
“应该还在密山。他去年被抓了,关在看守所。”
民警迅速核实:密山市看守所,确实有个贺东方,因盗窃罪被判刑,还有两天就要释放。
九月十四日,鸡西民警赶到密山。
贺东方被带出来的时候,一脸懵。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两天就出狱的事已经被打乱,更不知道从鸡西来的警察找他干什么。
“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贺东方摇头。
“十六年前,你杀过人。”
贺东方的脸白了一下,很快恢复:“没有的事。”
“那具尸体,埋在哪儿?”
“我不知道你们说什么。”
审讯持续了一个下午。贺东方死不承认。但郭海军交代得很具体:哪一年,什么地方,怎么杀的,埋在哪里,一起喝酒的时候贺东方亲口说的。
九月十五日,密山某处荒地。
挖掘从上午九点开始。太阳很毒,民警一锹一锹往下挖,挖到中午,挖到一米多深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
土里露出一截发黄的布料。
继续挖。一具完整的人骨显现出来,蜷缩在坑底。
贺东方被带过来指认现场。他看着那个坑,腿软了一下,蹲在地上。
“是我杀的。”他说,“十六年了……”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听不清了。
七、西山中队的不眠夜
九月十五日晚上,鸡西市公安局西山中队。
所有参战民警都在。走廊里,有人靠着墙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录纸。会议室里,李学长和邓伟在研究下一步的审讯方案。
贺东方那具尸骨的鉴定还要等几天,但案子基本清楚了。郭海军团伙的覆灭,连带挖出十六年前的命案,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食堂又端上来馒头和白菜炖粉条。这回是热的。
宋继武咬了一口馒头,想起八面通那个冷面馆。如果他那天下午冲进去,或者没等那几个小时,能不能早点抓住郭海军?
但案子就是这样,有时候快,有时候慢,该等的等,该冲的冲。
他吃完馒头,去走廊抽烟。窗外,鸡西的夜很安静,街上偶尔有车过去。
“想什么呢?”李学长走过来。
“没想什么。”宋继武把烟掐灭,“贺东方那边,明天我去密山盯着。”
李学长点点头,没说话。
走廊那头,有人在小声打电话,告诉家里今晚不回去了。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噜声断断续续。审讯室的门关着,灯还亮着,里面在做笔录。
这是九月十五日的深夜。
距离那个女人报案,刚过去七天。
尾声
一九九九年九月,黑龙江的秋天来得很早。案子破了之后,宋继武去过一趟八面通,办点别的事。路过那家迎春旅店,门开着,门口坐着老板,在剥蒜。
他没停车。
往前的街口,那家冷面馆还在,午饭时间,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他想起那天下午四点的冷面,想起蹲守的三个小时,想起郭海军点掉的那颗痦子。
案子结了,但有些事情还在继续。贺东方的案子要移交检察院,那具尸骨的鉴定要等,受害的那个女人还需要做心理辅导。
西山中队还是老样子,案子一个接一个,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多年后,有人问宋继武:那七天怎么熬过来的?
他想了一会儿,说:“也没怎么熬。就是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抓人抓人。”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个冷面,一直没尝过。不知道好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