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人》的封面标题毫不客气:“气候威权主义?中国‘免疫城市’计划的全球野心。”
林雨晴在鹿特丹租住的公寓里,放下刚送到的杂志。封面插图很有冲击力——一座未来感十足的中国城市剪影,正用巨大的机械手臂将一个微型欧洲城市模型“包裹”起来。杂志内页的专题报道长达八页,详细分析了“气候免疫城市”项目的技术内核、在鹿特丹的进展,以及——最尖锐的部分——对其背后地缘政治含义的质疑。
“这项计划展示的技术雄心令人印象深刻,”文章写道,“但问题在于,它是否承载着超越气候适应的目的?当一座欧洲城市的排水系统、能源网络、甚至应急响应机制都深度依赖中国设计的技术标准和数据架构时,这意味着什么?”
报道继续引述柏林某智库专家的观点:“这很像数字时代的‘一带一路’。先提供急需的气候解决方案,然后通过技术标准、数据流和后续维护,建立长期的影响力通道。”
但同一期杂志的“读者来信”栏目,却刊登了鹿特丹市长艾娃·德容的简短回应:“当你的城市刚刚被洪水淹没时,你不会关心水泵是哪个国家设计的,你只关心它能不能把水抽出去。鹿特丹选择与中国团队合作,是因为他们的方案最全面、最务实。将一切技术合作都政治化的思维,本身就是一种短视。”
林雨晴合上杂志,走到窗边。鹿特丹的春天来了,马斯河畔的樱花开始绽放,这座城市正在从去年的创伤中缓慢恢复。他们团队设计的社区分布式海绵系统已经开始在三个街区试点,进展比预期顺利。但这本全球知名杂志的报道提醒她,项目走向国际舞台的同时,也必然会被置于地缘政治的聚光灯下——甚至放大镜下。
手机震动,是陆远发来的消息:“看到报道了?做好准备,这只是开始。”
三周后,北非,卡萨曼。
这个内陆国家名字意为“水之土地”,但现实中正面临日益严重的干旱。首都瓦加杜古郊外,一座新建的“气候适应示范区”项目正在招标。该国环境部长在年初的非洲气候峰会上公开表示,希望将示范区建成“撒哈拉以南非洲的气候韧性样板”。
陆远和林雨晴的团队提交了方案。但抵达瓦加杜古参加终轮答辩时,他们发现会议室里坐着意想不到的竞争对手。
“很高兴见到你们,陆博士,林博士。”说话的是个四十岁左右、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德国人,马克斯·韦伯,代表一家德法合资的工程巨头。“看来我们都看中了同一个市场。”
握手时,林雨晴能感觉到对方礼貌下的审视。这不是巧合。
答辩会上,卡萨曼方面的评审委员会坐了七个人,除了环境部、水利部的官员,还有财政部和总统办公室的代表。
马克斯·韦伯的团队先做陈述。他们的方案聚焦于“高效节水灌溉系统”和“太阳能驱动的小型海水淡化装置”(尽管卡萨曼是内陆国,但方案提到可从深层地下咸水层取水)。技术路线清晰,演示动画精美,最重要的是——报价比陆远团队低30%。
“我们与欧盟发展基金有长期合作,”马克斯在陈述最后补充,“如果选择我们的方案,项目50%的资金可以通过欧盟的非洲气候适应专项基金解决,剩余部分可以提供优惠贷款。”
评审委员们交换着眼神,这个融资条件显然很有吸引力。
轮到陆远团队陈述时,气氛微妙地变化了。
陆远站起身,没有立即播放PPT。他走到会议室前方,用事先学好的当地语言问候了一句“下午好”,然后切换回英语:“在展示我们的方案前,我想先分享一组数据。根据我们与贵国气象局的联合分析,过去二十年,瓦加杜古的年均降雨量减少了18%,但极端暴雨事件频率增加了40%。这意味着,卡萨曼面临的不只是干旱问题,更是‘旱涝急转’的复合型气候风险。”
他调出一张动态地图,显示瓦加杜古城区在模拟极端降雨下的淹没情况。“因此,我们的方案不是单一的节水或供水,而是一个集成系统:雨水收集储存、土壤保水改良、基于气候预测的智能配水,以及——最关键的部分——社区水资源管理能力的建设。”
林雨晴接过话头,展示社区参与的部分:“我们的方案中,20%的预算专门用于培训本地技术人员和社区水资源管理员。我们计划与瓦加杜古大学合作,建立本土的气候适应技术培训中心。五年后,这个示范区的运营和维护将完全由本地团队接手。”
提问环节,财政部的一位官员直指核心:“陆博士,你们的方案比德国方案贵30%,技术更复杂,实施周期也更长。在有限的预算下,我们为什么要选择更贵的方案?”
马克斯·韦伯在台下微微前倾身体,等待回答。
陆远平静回应:“因为便宜的方案可能解决今天的问题,但无法应对明天的挑战。如果只建节水灌溉,当下一次极端降雨来袭时,这些设施可能被冲毁。如果只引进德国的淡化设备,那么未来每一台设备的零件更换、技术升级,都需要从欧洲进口,成本将长期叠加。”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评审委员:“而我们提供的,是技术转移和能力建设。短期看成本更高,但长期看,卡萨曼将获得自主的气候适应能力,而不是永远依赖外部技术援助。”
会后,在酒店大堂,马克斯·韦伯“偶遇”了陆远。
“很精彩的陈述,陆博士。”马克斯递过一杯咖啡,“不过我很好奇,你们真的相信,在这里,”他指了指窗外尘土飞扬的街道,“能实现那么复杂的技术系统吗?这里连稳定的电力供应都成问题。”
陆远接过咖啡:“正因为基础条件有限,才更需要系统性的解决方案。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最终只会留下更多问题。”
“也许吧。”马克斯微笑,“但政治是现实的。我们的报价更低,有欧盟资金支持,而且——恕我直言——对中国技术的数据安全和长期意图,国际上确实存在疑虑。你认为卡萨曼会冒这个风险吗?”
三天后,评审结果公布:暂缓决定,要求双方补充更详细的融资方案和长期维护成本分析。
回国的飞机上,林雨晴问陆远:“你觉得我们有希望吗?”
陆远望着舷窗外的云层:“不知道。但这次竞标让我明白,我们卖的不只是技术方案。我们是在和对方的一整套政治经济体系竞争:欧盟的发展援助网络、西方公司的品牌信任、甚至更深层的——全球南方国家对技术依赖的历史警惕。”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证明我们的价值。用实实在在的成果说话。”陆远转向她,“但同时,我们也要学会玩这个游戏。融资方案、政策沟通、甚至地缘政治的平衡……这些都是蓝图的一部分。”
孟加拉国,达卡。
这座拥有2000万人口的巨型城市正在下沉,同时面临着海水倒灌、河流洪水、以及极端降雨内涝的三重威胁。达卡市政公司对“气候免疫城市”概念表现出极大热情,市长亲自邀请团队来访。
但第一次正式会议,就撞上了冰冷的现实。
“我们非常欣赏你们在鹿特丹的做法。”达卡市长纳伊姆,一位精力充沛的中年政治家,在铺满城市规划图的会议室里说,“但请理解,达卡的财政状况……和鹿特丹完全不同。”
财政局长递过来一份简表:达卡年度市政预算不到鹿特丹的十分之一,其中70%用于基本公共服务——垃圾收集、道路维护、公立学校。能用于气候适应的资金,微乎其微。
“我们计算过,”林雨晴团队的融资专家周婷谨慎地说,“如果采用我们在鹿特丹的社区分布式模式,只覆盖达卡最脆弱的10%区域,第一阶段的成本大约是……”
她说了一个数字。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纳伊姆市长苦笑着摊手:“这是我们全年市政预算的三倍。即使只做1%的区域,我们也负担不起。”
回酒店的路上,团队气氛低迷。
“技术方案再完美,付不起钱也是空谈。”年轻的工程师张宇叹气,“我感觉我们像在向饥荒中的人推荐米其林餐厅。”
林雨晴没有立即回应。她看着车窗外达卡的街景:拥挤到令人窒息的人群,在积水的街道上穿行;临街店铺把货架垫高,显然已经习惯了雨季的淹水;孩子们在浑浊的水洼边玩耍——那些水里可能混合着生活污水和工业排放。
“最需要帮助的地方,最无力支付。”她轻声说,这句话在她心中回荡,有了全新的重量。气候正义不只是道德概念,而是残酷的经济现实。
当晚,团队紧急开会。
“我们必须重新思考融资模式。”周婷打开笔记本电脑,“传统政府拨款行不通,纯商业投资也不可能——气候适应项目的投资回报周期太长,商业资本没兴趣。”
“气候债券呢?”林雨晴想起在鹿特丹时接触过的概念,“国际上已经有城市发行过绿色债券,专门用于气候项目。”
“达卡的信用评级不够,发债成本会很高。”周婷调出数据,“而且债券最终要还本付息,这笔钱从哪里来?如果项目不能产生直接现金流,还是需要财政兜底。”
讨论持续到深夜。PPP(政府与社会资本合作)模式被提出,但同样面临问题:社会资本要求回报,而海绵城市、排水系统改善这些项目,很难像收费公路或水务公司那样产生稳定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