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我们可以创造收入。”林雨晴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在想威廉先生,鹿特丹那位自己安装雨水收集系统的老人。”林雨晴语速加快,“他收集雨水,用来冲厕所、浇花园,节约了自来水费。如果把这个模式放大呢?”
她在白板上画起来:“如果我们在达卡建设社区雨水收集和净化系统,处理后的水可以低于市政供水的价格供给周边社区或小企业。这部分收入可以覆盖部分运营成本。同时,改善排水后,沿街商铺被淹的风险降低,财产价值提升,可以考虑征收小额的‘气候改善费’,或者通过地产增值回收部分投资……”
“这涉及复杂的政策设计和利益分配。”周婷皱眉,“而且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建立。”
“那我们就设计一个分阶段的混合融资方案。”陆远的声音从视频会议中传来,他在国内同步参会,“第一阶段,争取国际气候基金会的赠款,做小规模示范。第二阶段,用示范成果吸引开发银行的优惠贷款。第三阶段,引入社会资本,设计可行的收益模式。”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让达卡市民看到切实的好处。只要市民支持,政治意愿和融资方案才有可能。”
接下来的两周,团队与达卡方面进行了五轮密集磋商。方案一改再改,预算砍了又砍,融资结构反复调整。终于,一份《达卡气候韧性提升一期项目建议书》艰难诞生。
这份建议书的核心创新,是一个“三层融资结构”:国际绿色气候基金提供40%的赠款,亚洲开发银行提供40%的优惠贷款,达卡市政府自筹20%。项目收益则来自节水收益、减少的洪灾损失,以及试点区地产价值的潜在提升——最后一点最不确定,但给了各方一个想象空间。
提交建议书的那天,纳伊姆市长握着陆远和林雨晴的手:“不管结果如何,感谢你们没有因为我们的贫困而放弃。你们在真正思考,如何让最需要的人获得帮助。”
这句话让林雨晴在回程的飞机上久久沉默。她想起自己最初参与这个项目时,更多是被技术挑战吸引。但现在,她越来越清楚地看到,技术只是工具,真正的挑战是如何在极端不平等、资源有限的世界里,让这些工具为最脆弱的人群服务。
回到北京总部,还没从时差中恢复,团队就卷入了一场激烈的内部争论。
争论的焦点是一份新拟定的《“气候免疫城市”国际项目实施标准草案》。
草案由陆远指示编制,目的是总结鹿特丹、卡萨曼竞标、达卡方案的经验教训,提炼出一套相对标准化的实施框架,以提高未来项目的效率和可复制性。
但草案刚发下去,就炸开了锅。
“这太机械了!”负责社区参与模块的王倩第一个反对,“鹿特丹的经验告诉我们,每个社区的文化、组织方式、需求都不同。如果用一个标准模板去套,肯定会失败。”
支持标准化的一方,以工程师张宇为代表,则强调效率:“如果我们每到一个新城市,都从零开始做社区调研、需求评估,进度太慢了。世界上一半的城市都面临气候风险,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来。”
会议室的争论越来越激烈。
“标准化意味着取舍,”张宇指着草案,“比如在排水系统设计上,我们总结出三种最有效的模块组合。95%的情况下,这三种组合就能解决问题。为什么还要为剩下的5%投入大量精力做定制?”
“因为那5%可能决定项目的成败!”王倩反驳,“在达卡,我们最初的方案里没有考虑露天市场雨季搬迁的问题,是后来和摊贩们座谈才发现的。如果按标准模板,这个问题就会被忽略,然后项目就会和实际需求脱节。”
林雨晴安静地听着。她能理解双方:张宇的焦虑来自看到问题的紧迫性和资源的有限性;王倩的坚持则源于对“真实需求”的敬畏。
陆远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争论暂歇,他才开口:“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我们不能非此即彼。”
他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坐标轴:“横轴是‘标准化程度’,纵轴是‘适应性需求’。我们的目标不是找到某个固定点,而是定义一个‘动态适应区间’。”
他在坐标上画出一个带状区域:“核心的技术模块可以标准化——比如雨水收集罐的基本规格、传感器的最小数据标准。但社区参与方式、融资结构、与本地法规的衔接,这些必须高度定制。”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乐高系统’。”陆远继续说,“提供标准化的‘积木块’(技术模块),但每个城市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组装这些积木块,甚至添加本地特色的‘自制积木’。”
这个比喻让会议室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但谁来定义哪些是‘标准积木’,哪些需要定制?”王倩问。
“实践定义。”林雨晴突然开口,“通过更多的项目,积累更多的案例。每完成一个项目,我们就更新一次‘积木库’。有些本地创新的好做法,可能会被吸收为标准选项。”
她看向陆远:“这其实回到了我们最初的理念——气候免疫城市不是一个固定产品,而是一个不断进化的系统。系统本身就要具备学习能力。”
陆远点头:“所以,这份草案不应该叫‘实施标准’,而应该叫‘开放式框架’。我们要明确哪些是必须遵守的核心原则(比如社区参与、数据透明),哪些是可以灵活调整的工具选项。”
争论没有完全解决,但方向明确了。散会后,林雨晴留在会议室,看着白板上那个坐标轴。
她意识到,团队内部的这场争论,其实映射了整个项目面临的深层矛盾:在气候危机的紧迫性面前,效率与包容性、标准化与本地化、技术的理性与社会的复杂性,这些张力将长期存在,无法彻底消除,只能不断平衡。
三个月后,三件事几乎同时发生。
卡萨曼的项目竞标,最终以“技术合作共同体”的形式落地——陆远团队与那家德法公司意外地组成了联合体,各负责项目的一部分。背后的政治平衡微妙而复杂,但至少,项目可以启动了。
达卡的一期项目融资方案,在经过长达四个月的审批后,终于获得了绿色气候基金的初步同意。金额比申请的少30%,但足够开始一个缩小版的示范。
而《气候免疫城市开放式框架1.0版》正式发布,全文168页,其中技术标准只占40页,其余全是关于社区参与、融资创新、政策衔接、能力建设的指南和案例。
发布那天晚上,团队在北京办公室简单庆祝。陆远举起酒杯:“敬每一个在蓝图上添加过一笔的人——工程师、社区工作者、融资专家、还有那些在鹿特丹、达卡、瓦加杜古与我们并肩合作的本地伙伴。”
林雨晴没有喝酒,她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北京的夜景,这座他们最初试验“气候免疫”理念的城市。她想起三年前,她和陆远在暴雨后蹚水查看内涝点时,那种想要改变什么的冲动。
那时他们以为,只要设计出更好的技术方案,问题就能解决。
现在她知道,技术方案只是蓝图的一部分。真正的挑战,是让这张蓝图在不同的政治土壤、经济条件、文化环境中落地生根。这过程中要平衡大国竞争,要破解融资困境,要调和标准化与本地化的矛盾,要在效率与公平之间走钢丝。
一份蓝图可以很轻,几张纸,几个G的数字文件。
但让蓝图落地,需要扛起的重量超乎想象——那是地缘政治的重量,是经济现实的重量,是文化差异的重量,是气候正义的道德重量,是无数具体人群对安全、尊严、未来期盼的重量。
手机震动,鹿特丹的威廉先生发来一张照片:他社区的第一个分布式雨水收集系统安装完成,几位老人和年轻人站在崭新的储水罐前,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
照片今天开始工作了。谢谢你们带来的种子,现在它在我们这里生根了。”
林雨晴看着照片,笑了。
蓝图很重,但看到它在某个角落真实地改变人们的生活时,所有的重量都值得。
她转身回到团队中间,举起一杯水:“敬还在路上的下一张蓝图。”
窗外,城市的灯火绵延不绝,每一盏灯下,都有正在与气候危机抗争的普通人。而他们的工作,就是为这些普通人,提供多一种选择,多一份韧性,多一点希望。
这从来不只是技术工作,而是关于人类如何在变化的星球上,重新学习共同生活的漫长探索。蓝图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建筑,需要无数双手,在无数地方,用无数种方式,一砖一瓦地建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