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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交汇点(2 / 2)

会议室安静下来。

张美玲继续说:“因为对灾区的居民来说,‘成功’可能只是:明天能有干净的水喝,下周能有安全的住处,下个月能重新开始工作,孩子能回到学校。如果他们这些最基本的需求与你们的专业标准冲突,我们会优先哪个?”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陆远首先回应,语气平和但坚定:“张女士,我不认为这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良好的基础设施正是为了保障干净的水、安全的住房、恢复生计的可能。没有可靠的供水系统,干净的水从哪来?没有坚固的房屋,安全从何谈起?”

“但历史上有太多案例,”张美玲直视着他,“灾后重建了更漂亮的道路、更宏伟的公共建筑,但非正规定居点的居民却被推到更边缘的地带,失去了靠近工作机会的居住地。硬件改善了,但生活的可能性反而缩小了。”

林雨晴轻轻举手,像在课堂上提问:“我能说两句吗?”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认为张美玲的问题触及了核心。”林雨晴说,“但我从另一个角度理解。在鹿特丹,我们最大的教训是:如果没有社区的深度参与,再好的技术方案也可能失败。而在达卡,我们看到最有效的适应措施往往来自社区自身的智慧,只需要一点点外部支持和资源。”

她看向张美玲:“所以对我来说,‘成功’的标准确实不只是生态或工程指标,还包括:社区在项目中的决策权是否增加了?本地知识是否被尊重和整合?社会网络是否在过程中被强化了?”

李墨飞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他缓缓开口:“从我的领域看,气候系统没有‘公平’的概念。物理定律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风暴不会因为你是穷人而减弱,干旱不会因为你的社区脆弱而留情。”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深沉:“但正因为自然系统没有公平概念,人类社会才更需要有。我完全同意,我们的评估必须从一开始就嵌入公平维度。这不是附加题,这是核心题。”

陆远沉思片刻,点头:“我接受这个批评。确实,工程思维容易陷入‘解决问题’的陷阱,而忽略了‘为谁解决问题’和‘如何解决问题’同样重要。我建议我们在评估框架中明确加入社会公平指标。”

张美玲的表情柔和了一些。她没想到这些“技术专家”会如此开放。

“那么,”安娜·赫尔南德斯适时插话,“我们能否达成一个共识:这次评估将采用综合框架,同时考虑物理风险、系统韧性、生态可持续性和社会公平?”

四个人交换了眼神,然后陆续点头。

“好。”安娜说,“接下来我们讨论具体分工。”

讨论进行了一个半小时。起初的笨拙逐渐让位于务实的协作,尽管专业语言的差异仍然明显。

李墨飞在解释他的模型时,用了大量专业术语:“我们需要评估的是大气-海洋耦合模态的异常,以及它对区域水循环的级联效应……”

陆远打断了他:“李教授,能不能用更直白的语言?比如,你说的‘水循环级联效应’,是不是意味着‘台风把本该下在其他地方的水都集中下在这里了,所以别的地方就会干旱’?”

李墨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基本准确,虽然简化了很多。”

“对我们制定重建方案来说,这个简化版本足够了。”陆远说。

轮到陆远解释他的系统整合思路时,他画了一个复杂的框图,展示供水、排水、能源、交通等子系统如何相互关联。

林雨晴问:“这个模型里,绿色基础设施在哪里?比如湿地、绿地、城市农业这些能够同时提供防洪、抗旱、降温、食物生产多重功能的自然系统?”

陆远坦承:“在我的传统工程训练中,这些被视为‘环境因素’,而不是基础设施的核心组成部分。”

“那可能需要更新你的模型了。”林雨晴温和但坚定地说,“在鹿特丹,我们发现当把绿地视为‘绿色海绵’,把屋顶花园视为‘微型水库’时,整个城市水系统的设计思路会完全不同——更分散,更灵活,更抗冲击。”

张美玲则不断将讨论拉回人的维度:“你们讨论的这些系统,最终是由人来操作和维护的。如果社区没有能力维护复杂的智能水网,再好的设计也会失效。如果妇女没有被纳入决策,供水点的设计可能不方便她们取水——而取水通常是妇女的工作。”

她分享了一个例子:“在东非的一个项目里,工程师设计了一个很高效的中心化供水系统,但取水点设在社区中心,离许多家庭很远。结果妇女们每天要花三四个小时取水,女孩因此辍学帮忙。后来社区自己重新设计,建立了多个分散的小型取水点,虽然工程上‘效率较低’,但大大解放了妇女和女孩的时间。”

陆远认真记录着:“这个案例很有价值。它提醒我们,‘效率’的定义需要扩展。”

下午四点半,初步分工方案确定了:

李墨飞带领一个小队,负责分析气候数据和长期风险,重点关注“涝旱急转”的机制和未来概率,为重建提供气候科学的边界条件。

陆远和林雨晴共同带领另一个小队,评估城市基础设施的受损情况和改造潜力。他们的任务是提出一套既能快速恢复基本服务,又能提升长期韧性的技术方案——而且要是陆远强调的“可负担、可维护、可扩展”的,和林雨晴强调的“基于自然、社区参与、多重效益”的。

张美玲则独立工作,但与其他两个小队保持紧密互动。她的任务是深入社区,特别是非正规定居点和边缘群体,了解他们的实际需求、现有应对策略、以及对重建的期望和担忧。她还将负责设计公平性评估工具,确保所有方案都通过“气候正义”的筛查。

“我们每十二小时开一次碰头会,分享进展,调整方向。”安娜总结道,“现在,各位有二十四小时进行初步现场勘察和数据分析。明天这个时候,我们需要初步结论。

会议结束后,四个人没有立即离开。

李墨飞整理着他的电脑,突然说:“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其他人看向他。

“我们各自在自己的领域工作了这么多年,”李墨飞说,“我建模型预测气候变化,陆总工设计城市系统应对变化,林博士探索人与自然的新关系,张女士为受影响的人争取正义。但我们很少真正坐在一起,像今天这样,尝试把所有这些拼图合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林雨晴点头:“是啊。在剑桥演讲时,我说我们需要‘共生’。但真正的共生,可能要从我们这些人开始——不同领域、不同视角、不同语言的人,先学会理解彼此的工作。”

陆远看向窗外。马尼拉的天空依然阴沉,雨已经小了,但远未停止。“这次台风,也许不只是灾难,”他缓缓说,“也是一次机会。强迫我们这些习惯于在各自轨道上运行的人,不得不交汇、碰撞、然后……也许能找到新的运行方式。”

张美玲拿起她的帆布包,准备离开。在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说:“我很感激今天的对话。它让我看到,专业知识和草根经验之间,不一定非得是鸿沟。如果我们都能保持今天这样的开放态度,也许真的能做出一些不一样的事情。”

她离开后,剩下的三人沉默了片刻。

“她比我想象中……”陆远寻找着措辞,“更务实,也更有建设性。”

“因为她是从最残酷的现实里走出来的。”林雨晴轻声说,“所以她最清楚空谈的代价。”

李墨飞合上电脑:“明天见吧。我们都有很多工作要做。”

当晚,马尼拉市区一家还能营业的酒店里,四个人住在不同楼层。

林雨晴在房间里整理白天会议的笔记。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写上:“共生式重建——初步框架”。然后她列出了几个原则:

1.硬件与软件并重(基础设施+社区能力)

2.灰色与绿色融合(工程设施+生态系统)

3.短期与长期衔接(紧急恢复+韧性提升)

4.效率与公平兼顾(系统性能+社会正义)

写完后,她给陆远发了条信息:“睡了没?想聊聊今天张美玲提到的那个东非供水系统的案例。”

陆远几乎秒回:“没睡。来我房间?1612。”

在陆远房间的小茶几旁,两人讨论了半小时。陆远在白纸上画着草图:“如果我们把集中式系统和分散式系统结合起来呢?主干管网保证基本供应,但同时鼓励社区层面的雨水收集、小型净化、节水灌溉……”

同一时间,李墨飞在分析最新的气候模型输出。他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模式:“米娜”过境后,不仅吕宋岛,整个东南亚都可能受到连锁影响。他给团队发了邮件,要求扩大模拟范围。

而在酒店大厅的角落里,张美玲还在工作。她采访了三位从灾区疏散到马尼拉的妇女,记录她们的经历、需求和担忧。一位妇女说:“我们不需要豪华的房子,只需要不会被风吹倒、不会被水淹的房子。还有,离学校近一点,这样孩子能上学,我才能去工作。”

张美玲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下。她知道,明天的小组会议上,她需要让这些声音被听到。

凌晨一点,马尼拉终于完全安静下来。雨停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湿润和不安的气息。

在各自的房间里,四个人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这次交汇,最终会引向何方?

他们还不知道答案。但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他们各自孤立的“战线”已经不可避免地交织在一起。这场由台风“米娜”引发的灾难,意外地成为了他们——以及他们所代表的四种应对气候危机的路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