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自己认成愚人众了?
林尼高高悬起的心落下了一些。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险些脱口而出的话语压了回去。
暴露身份是眼下最致命的错误。
也有可能并不致命,他只是不想以这种身份与莫洛斯相认。
即使是莫洛斯先用自己的期待欺骗自己,但林尼心中的敬仰并没有因为这次的欺骗而减少。
虽然是他无能又无力面对预言的发生导致琳妮特的死亡,但除此之外,在生活中他确实是一个完美的兄长,完美的家人。
林尼强迫自己保持沉默,只是用斗篷阴影尽可能地遮掩住自己的面容和身形,尽管他知道这可能徒劳无功。
肩膀的擦伤传来阵阵刺痛,提醒着他处境的危险。
莫洛斯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反而很欣赏他这份强作的镇定。
他踏下石阶,一步步朝着林尼所在的方向走来,长靴踩在鹅卵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环境里被放大得惊心。
“是不是很疑惑?”莫洛斯边走边说,语气随意,与他步步紧逼的动作形成反差。
“明明计划周详,道具精良,身手也足够敏捷…为什么这次行动却不像前几次那样顺利?”
“觉得自己就像落入蛛网孤立无援的飞虫。那些本该在暗处接应处理后续的同伴,怎么会始终没有出现?”
林尼的呼吸一窒。
原本的计划中,确实有几个壁炉之家的成员负责在不同节点制造混乱、接收赃物、并最终抹去痕迹。
他们的失联,是导致他陷入重围、被迫独自逃亡至此的重要原因之一。
莫洛斯停下了脚步,距离林尼大约十步之遥。
这个距离对他而言,几乎不存在失手的可能。
他微微偏头,目光坐在遮掉整张脸的帽檐上。
“让我为你解答吧。就当是给即将入狱的罪犯最后一点仁慈。”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有三个身手不错、擅长伪装和痕迹处理的小家伙在试图扰乱治安巡逻第三小队时,恰好撞上了正在进行夜间突击检查走私品的逐影庭特别行动队。”
会有这么巧吗?林尼一点儿也不相信他口中的话。
应该是从哪个环节开始,信息被泄露出去,才有莫洛斯提前的防备。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虽然他们尽力伪装成调皮无辜的小孩,在逐影庭打滚哭闹,但他们的出现时机、行动模式,以及一些难以抹去的习惯,足够让我把几条看似无关的线索连接到一起。”
“说实话,我很遗憾,林尼。”
他认出自己了!
林尼感觉自己胸口一闷,指尖一片冰凉。
这并不意外。
执掌枫丹剧本的导演是不可能让任何一个角色脱离他的掌控。
谁妄想脱离,后果也许就和现在一样被导演以一种温和的形式请走。
同属枫丹境内,但不受沫芒宫管辖,也鲜少有人能从中脱离的梅洛彼得堡无疑是最优的去处。
莫洛斯向前又迈了一步,林尼不由自主向后退去,脚跟碰到了冰冷的河水,溅起细微的水花。
河水浸湿了他的靴子,寒意刺骨。
“步步为营,却步步落入算计的滋味,不好受吧?”
林尼退无可退,身后是汩汩流淌的河水,前方是持枪逼近的莫洛斯。
月光下,督政官的面容一半清晰,一半隐在阴影中。
似笑非笑的神情比任何狰狞的威胁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他就像一只早已织好巨网的蜘蛛,耐心地等待猎物自己撞入网中。
而现在,收网的时刻到了。
“演出结束,该谢幕了林尼。”
他抬起手,林尼瞳孔收缩,准备做最后一搏——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从莫洛斯侧后方坠下!
锋芒直指他持枪的右腕!
莫洛斯眉头一挑,似乎有些意外,但反应快得不可思议。
脚下随意地向后一滑,身形如被风吹动的纸片般轻盈飘退。
一柄造型奇异的利刃刺进泥土,微微颤动。
莫洛斯站定,抬眼望去。
一道被黑色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静静立在利刃旁,就连最容易辨别他人的眼睛也被面具遮挡。
莫洛斯的目光在两人如出一辙的装扮上扫过。
他慢条斯理将手中的铳械转了个圈,倒提在身侧,暂时失去了攻击意图。
“看来今晚的观众比预想的要多。”他唇角弯起,“恕我冒昧,你们愚人众的服装是统一批发的么?编外人员居然和正式成员用的是同一套。”
阿蕾奇诺对他的调侃置若罔闻。
她微微侧头,视线落在仍僵在河边神情惊愕的林尼身上。
她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手势。
撤退。
林尼愣住了。
仆人,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撤退?往哪里撤?身后是河,前方是莫洛斯和可能潜伏的警力,难道要跳河?
就在他因这指令而心神微乱,视线下意识追随阿蕾奇诺手势看向河面的刹那——
一双手臂毫无预兆地从紧贴岸边的河水中探出!一把抓住了林尼的斗篷后襟,猛地向后一拽!
林尼毫无防备,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入河中。
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头顶,灌入耳鼻。
他本能地憋气,慌乱扭头。
透过荡漾浑浊的水波和泛起的气泡,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空!
空的金发在水中飘散,眼眸在昏暗的水下依然明亮。
他对上林尼震惊的目光,迅速抬手,指了指某个方向,然后用力摇了摇头。
——这边,别出声,跟我走。
紧接着,林尼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灵活地游到空身边,焦急地对他比划着手势。
是派蒙。
她指着林尼的肩膀,又指指上方,脸上写满了“快走快走”。
河岸上,莫洛斯自然也听到了那并不算轻微的水声。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侧头瞥向泛起涟漪的河面,目光似乎能穿透水流,看到
“居然还有水下接应,不错的后手。”他轻啧了一声。
阿蕾奇诺拔起插入地面的利刃,暗红的刃身在月光下流转着光泽。
她的身影化作一抹飘散的暗影融入夜风,倏然消失在原地。
她并没有打算和督政官正面起冲突。
河畔,转眼间只剩下莫洛斯一人。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阻止另一位黑衣人的逃脱。
身后传来一声问询。
“就这么放走他们么?”
“那维莱特,还记得我们曾因正义一事产生过一次短暂的争执吗?”
在回沫芒宫的路上撞到莫洛斯的那维莱特从阴影中走出。
“记得,最后我被你说服了。”
莫洛斯没有再多回答,转身离开。
那维莱特已经明白答案。
正义有时候需要迟到。
莫洛斯抬起头,脚步未停,望着高悬夜空的明月。
旅行者,不要让我失望。
我已经把足够多的盟友送到你面前。
芙宁娜的事情,你们可以开始调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