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划过枫丹廷灰色的天空。
那维莱特走在拱廊下,长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随行的两名警员保持着三步距离跟在身后,雨水沿着他们深蓝色的帽檐滴落。
渴…来源何处?
那维莱特指尖划过手中文件夹的边缘,思绪仍纠缠在这件事上。
四百年来险少有过这种感觉。
“最高审判官大人…”
左侧的警员抬手按住耳侧的通讯器,微微低头,“好的,收到,马上转达。”
那维莱特侧过脸,眸中的恍惚瞬间收束。
“艾梅莉埃女士在复律庭等候。”警员汇报道,“据您的秘书所说,她有一件与丽莎贝尔密室谋杀案相关的新证据需要提交,希望能当面呈交。”
丽莎贝尔密室谋杀案。
那维莱特低下头,目光落在文件夹封面上那几个醒目的黑字上。
受害者的名字、现场勘察报告、嫌疑人供词、指控方证据清单…
所有材料在今早已经过三遍核对。
这是一桩证据链完整的案件。
密室;无元素力残留;唯一的嫌疑人在死亡时间段无法提供不在场证明;现场遍布他的指纹…
受害者的父母在执律庭上泣不成声,坚持要求严惩。
“我的女儿才二十二岁!!!他就是个畜生!”
被称为畜生的年轻画家马蒂厄,在被铐上手铐关进执律庭后仍矢口否认谋杀。
“我是被陷害的!有人约了我!那封信——”
……
那维莱特思绪抽回。
“提交证据的期限已于昨日21时截止。”
警员立刻会意,侧头对着通讯器低声复述。
雨声混杂着通讯器那头传来的模糊人声,依靠那维莱特出众的听力,他捕捉到了几个断续的词。
“…必须…关键证据…清白…”
警员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数次抬眼看向那维莱特,又迅速垂下视线。
“直说无妨。”那维莱特停下脚步。
警员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艾梅莉埃女士坚持发现的是决定性证据。不仅能证明马蒂厄的清白,还能推翻整个案件的推理基础。她说,执律庭的调查从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
执律庭办案有误?
雨下得更大了些。
那维莱特重新看向手中的文件夹。
他记得其中一些的细节:
受害者丽莎贝尔·莫罗,四年级学生,主修古典油画。
尸体在公寓被发现,门从内部反锁,钥匙在死者外套口袋中。
死亡时间推定在当天16时至17时之间。死因是后脑遭受重击,凶器是画室里一尊未完成的石膏像。
被指控人马蒂厄·雷诺,受害者同校学长,也是受害者的前男友。
他们分手刚两周,但案发当天早10时左右,有人看见他在丽莎贝尔所住的公寓楼附近出现。
马蒂厄承认去过,但坚称只是去取回留在对方那里的几本画册。
“我敲门,没人应,我以为她不在家,就走了。”
笔录上写有马蒂厄的口供。
“回去我发现一封信件,是丽莎贝尔约我下午去钟楼底见面并归还画册,还说有话要说!我大概下午三点半到了那里,一直等到晚上六点,根本没人来。”
调查人员搜查了马蒂厄的住所,没有找到那封所谓的信。
而其他有动机的人:丽莎贝尔最近在竞争的一个留学名额的对手、曾与她发生过口角的房东、一位纠缠不清的追求者、与她亲密无间的闺蜜…
都在死亡时间内全都提供了坚实的不在场证明。
只有马蒂厄独自一人,无人可证。
“铁证如山。”受害者的父亲在执律庭红着眼睛说,“除了他还能有谁?”
那维莱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三天前在羁押室见到马蒂厄的情景。
年轻人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少有恐惧,更多是对自己莫名沦为罪犯的茫然。
“我没有杀她。”他不断低语,“我爱过她。就算分开了,我怎么可能…”
走廊外传来受害者家属压抑的哭声,马蒂厄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把脸埋进臂弯里。
那不是一位杀人犯应该出现的眼神。
雨声渐沥。
那维莱特重新睁开眼,看向警员。
“请替我转告:如果艾梅莉埃女士能在本案庭审结束前将证据送至歌剧院,法庭会予以接收。”
警员愣住了,“但最高审判官大人,这不符合…”
“程序有时候需要向真正的正义让路。”那维莱特打断他,“这是他人曾教给我的道理。”
通讯器那头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紧接着,一个活泼到有些吵闹的女声炸响。
“太好了!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去歌剧院吧!”
那维莱特的脚步顿住。
这个声音…是派蒙小姐?
如果派蒙在场,代表旅行者应该也在附近。
可是他们为什么会和现场清理人艾梅莉埃女士在一起?
警员显然也听见了声音,他对着通讯器迟疑地问,“请问…您是?”
“啊?我、我…我是谁不重要!反正我们马上就到!”
“艾梅莉埃现在和我们在一起,证据我们确认过,真的很重要!”
通讯切断了。
警员放下手,有些茫然看向那维莱特,“最高审判官大人,刚才那是……”
“不必多问。传讯给书记员,告知审判延迟十五分钟开始。”
“是。”
另一名警员这时开口。
“说起来,艾梅莉埃女士…我记得她只是现场清理人员吧?只负责案发后的痕迹清扫和物品整理是怎么接触到案件细节的?等等…她的父母好像是逐影庭的警员和法医来着,这起案件负责尸检的法医…”
他顿了顿,回想起那位法医女士平日对自己的好,把后面与亵职有关的话咽了回去。
“说起艾梅莉埃女士,受害者家属提过案发当天艾梅莉埃女士在现场陪了他们一晚上,听他们讲女儿生前的事。”
“要不是她,那对老夫妇恐怕没勇气这么快直面女儿的死,更别提帮忙推动调查了。”
那维莱特没有回应。
雨水顺着廊柱流淌,在地面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极了审判天平上那些永远无法完全平衡的刻度。
他的脑海又闪过一句话。
与告诉他律法程序尺度的是同一人。
“那维莱特,法律条文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如果只看得见前者,总有一天,我们会亲手把无辜的人送上断头台。”
那时他反驳了。
他说,正因人心易变,才需要不可动摇的程序作为标杆。
但现在…
那维莱特抬起手,指尖触碰喉咙。
那股“渴”又漫上来了。
像是有无形的丝线从枫丹廷的另一端垂落,系在他的脊骨上轻轻拉扯。
他加快脚步。
歌剧院的大门就在前方,警员已经推开门扉,观众席上坐满了人,无处不在的窃窃私语涌来。
最高审判官迈过门槛,视线扫过全场。
指控席上,丽莎贝尔的父母相互搀扶着,母亲的眼睛红肿,父亲紧握着一块手帕。
被告席还空着,警员从侧门将马蒂厄押送进来。
年轻人脸色苍白如纸。
就位的最高审判官轻敲手杖。
“肃静。”
马蒂厄被带到被指控席中央抬起头,看向那维莱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维莱特与他对视了三秒。
然后最高审判官微微侧头,对全场说。
“暂缓开庭。本案需等待一份可能的新证据。”
全场哗然。
“肃静!”
那维莱特再次敲动手杖,“既然审判需要延缓开始,就由我先为大家回顾这起案件的始末。”
书记员翻开卷宗,庭内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