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维莱特穿过人群。
没有人注意到最高审判官刚刚从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离开,也没有人知道此刻他跳动的心脏,正以一种陌生的节奏敲击肋骨。
他走得很慢。
因为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港口的画面还在眼前反复回放。
那些记者。
他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张面孔——
不,不是面孔,是她们胸前的报社徽章。
好几家与沫芒宫有着四百年渊源的报社,在今晚全都派出了人手,长枪短炮对准这艘开往至冬的舰船。
是莫洛斯的手笔。
他要让“卡洛亚”的离开足够轰动,足够真实,足够让所有人都记住这个曾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女孩。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会出现在枫丹的舞台上。
那维莱特几乎能想象莫洛斯在安排这一切时的语气。
轻描淡写,理所当然,就像他安排枫丹舞台上的一切那样。
但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闭眼,把记忆的画面调出,一帧帧检视。
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光线。
码头的光线太暗了。
以律偿混能的功率,在那样的距离布置几盏足够照亮船身的探照灯,根本不需要耗费多少资源。
莫洛斯如果真的想让那些记者拍清楚“卡洛亚”的最后一面,他完全可以做到。
但他没有。
现场的光线恰好卡在一个微妙的阈值上。
足够让人看见船头站着一个人,却不足以让任何留影机捕捉到清晰的面容。
矛盾的布置。
他和所有人一样,在众人惊呼,留影机纷纷调转方向时侧头望去。
他看见了站在船头的少女。
太远了,远到普通人根本看不清她的五官。
但那维莱特不是普通人。
他看见了她。
仅仅一眼,心中不知不觉燃起的期待便悄然落空。
她不是莫洛斯。
他抬手捂住前胸,心口有些空荡。
但也正是因为遗憾,也让他因初次违抗剧本而剧烈波动的心绪平静下来。
在他看清少女面容的瞬间,之前所有违和感都在他脑中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索——
莫洛斯原本打算亲自出席。但发生什么意外,让他临时改变主意。
他找了一个替身代替“卡洛亚”登上那艘船。
与此同时,他又必须确保“卡洛亚离开枫丹”这个消息足够轰动,足以让所有人都接受这个事实。
所以他没有改变原先调动与官方绑定的报社的计划。
为此他制造了这场半明半暗的“送别”。
矛盾的两件事,在同一个目标下被强行缝合。
——可是,什么意外?
那维莱特停住脚步。
他一直都有在留意莫洛斯的动向。
从枫丹廷到沫芒宫,从公开行程到私下会面,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最近唯一能算得上异常的…
只有昨天莫洛斯和阿蕾奇诺的会面。
那间偏僻的小屋里未能旁听的对话。
阿蕾奇诺复述的话里,有一句扎进他的思绪。
“如果有可能的话,请你疏散掉明天同一时间段露景泉附近的民众——”
这句话说到一半,她自己打断了。
那维莱特当时的追问没有得到答案,但他没有在意。
彼时的他只顾消化那些关于莫洛斯的对话。
但现在——
“露景泉…”
他轻声重复,声音在夜深人静中格外清晰。
他想想今天本该做什么。
按照原定安排,此时此刻他应该在歌剧院。
以最高审判官的身份审理一桩无关紧要的案件。
这是早就定好的日程,是最正常不过的一天。
但他没有去。
因为他答应了阿蕾奇诺的交易,用出席码头送别换取对话的内容。
他把那场审判委托给了其他审判官。
露景泉和歌剧院很近。
假如真的会发生什么,如果他在歌剧院,以他的速度可以在第一时间赶到。
但现在他在海露港。
那维莱特抬起头,看向天空。
月亮正在爬升,一天中最长也最温柔的影子正在拉长。
他不知道露景泉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从海露港到露景泉的距离比从歌剧院到露景泉远得多。
阿蕾奇诺知道他在意莫洛斯。
阿蕾奇诺知道他一定会来码头。
阿蕾奇诺知道他会答应交易。
所以阿蕾奇诺促使他离开他本该在的位置。
那维莱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他身边,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
那维莱特终于明白。
他以为自己是在主动追寻真相,是在挣脱莫洛斯为他写好的剧本。
但他挣脱的,不过是一层纸。
纸的外面,是另一人书写的一段插曲。
在这段插曲里,他依然是一个角色。
一个被安排了意外的角色。
他的脸色随着推理的深入不断变得难看。
没有再多的思考,他立刻迈开脚步。
前两步还能维持住最高审判官的体面,步伐虽快,但也足够端正。
可随着第三步的迈出,一些恐怖的猜测立刻压过冷静,长发赫然向身后飘起。
——他跑了起来。
在枫丹人错愕的目光下,惊慌失色地像普通男人一样,在路上狂奔。
————
枫丹廷的夜,向来是温柔而喧哗的。
欧庇克莱歌剧院的彩灯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微光,街灯沿着水道蜿蜒,将粼粼波光揉碎在石砌的河岸上。
但在歌剧院的顶端,有一双眼睛穿透温柔的夜幕,静静注视着一场审判的落幕。
阿蕾奇诺倚着廊柱,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灰白色的燕尾服在黑暗中有些醒目,但她并不在意。
高手从不依赖单纯的隐匿,而是懂得利用人们视觉的惯性。
没有人会抬头看,更没有人会相信自己会被如此明目张胆地注视。
津津乐道的人们吐槽着在审判庭上失控的罪人,成群结队往露景泉方向走去。
——这是今天最后一场审判,所有观众都要从这条路离开,去茉洁站乘船回到枫丹廷。
向来会在所有观众离开前抢先离席的芙宁娜,今天居然被负责审判的审判官暂留,请她评判审判庭近年的工作。
这种巧合...就像是有人刻意挖好陷阱,等猎物跳入。
作为愚人众执行官第四席,她早已习惯了等待。
同时,她也有自信在猎人最狂妄的时候反扑。
活下来的生物才有资格最终评判谁是猎物,虽然今天的行动不至于要闹到鱼死网破,但阿蕾奇诺并没有成为猎物的打算。
风声猎猎,小臂悬挂的斗篷被吹得作响。
她低下头,不紧不慢穿好这身伪装。
这场戏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开幕,在这之前先回顾一下预设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