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狗东西活过来了?!!”
姜苡柔咬了咬唇,还真是活过来了。
央央闻言,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父王?!父王——!”
甚至等不及马车停稳,提起裙摆便跳了下去,像一只归巢的乳燕,飞奔着冲向那个绿色的身影。
她的王夫也跳下马车,跟在后面跑。
马车停下。
焱渊坐在车内,没动。
姜苡柔看向车外那对相拥的父女,眼神复杂难言。
墨凌川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安抚着她激动的情绪,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央央的肩膀,看向了那辆沉默的马车。
理了理衣袍,缓步走了过来。
走到车辕边,他停下,微微躬身,然后伸出手,亲自扶住了正冷着脸准备下车的,焱渊的手臂。
“表弟舟车劳顿,亲临南诏,蓬荜生辉。慢些。”
焱渊:“……”
站定,他唰地一下展开折扇,慢悠悠地摇着,上下打量眼前死而复生的男人。
眼前的墨凌川消瘦了许多,面色带着久病的苍白,眼神平和深邃,再无当年的郁结与偏执。
焱渊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你总是能创造奇迹,很好。”
姜苡柔站到焱渊身侧,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指尖微微用力。
她怕,怕这突如其来的重逢会刺激到焱渊,怕他控制不住……做出什么让央央难过的事。
这个挽手的动作,是安抚,更是给予他最大的安全感。
墨凌川的目光极快、极轻地从姜苡柔脸上掠过,如同清风拂过水面,未作丝毫停留,
“太后娘娘安好。”
沉睡的南诏先王,就这么炸活了。
月芽与陆离的大婚,因为墨凌川的苏醒,气氛变得奇妙而热闹。
婚礼上,墨凌川和焱渊、姜苡柔坐在主宾位,神情温和,举止得体,
甚至亲自举杯向两人柔敬酒,感谢他们对央央的照拂。
他表现得就像一个真正豁达、感恩的前夫和表哥。
但焱渊的警惕心可一点没放下。
时不时就用眼风冷飕飕地扫向墨凌川,狗东西,你要是敢多看柔柔一眼,眼珠子不想要了?
敢多说一句话,舌头给你拔了!
然而,墨凌川的表现堪称完美。
他非但没有多看姜苡柔,甚至对焱渊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殷勤与敬重。
续茶,布菜,交谈时语气恭谨,仿佛焱渊不是那个曾强夺他妻子、与他有夺妻之恨的帝王,而是他真心相待的表兄弟与恩人。
这可把焱渊给整不会了,也更加毛骨悚然。
事出反常必有妖!
南诏的水肯定有问题!
吃的也绝对不安全了!
这狗东西是不是在憋大招?
朕终于知道那句表弟什么意思了,他是表面恭顺,实则想毒死朕,好继承朕的柔柔?!
焱渊看每一道菜、每一杯酒都像在看穿肠毒药。
于是,在参加完婚礼的第二天,天还没亮,这个心慌的男人就带着心爱的女人,匆忙离开了南诏王都。
马车驶出城门一段距离后,姜苡柔掀开后帘,远远看见一道墨绿色的身影,骑着马,静静立在官道旁的山坡上。
墨凌川没有上前,没有告别,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马车远去,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
风送来他消散在空气中的低语,或许只有他自己听见:“柔儿,保重。此生,能再见你一面安好,足矣。”
马车内,云影在前头挥着鞭子,扬声问:
“老爷,夫人,咱们下一站去哪儿啊?听说西边有个小国,他们的烤羊腿堪称一绝!”
焱渊没回答,慵懒地搂着姜苡柔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令他安心的馨香。
姜苡柔低头,看他如释重负、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窃喜,忍不住也尔一笑,指尖梳理他鬓边的发丝。
这便是爱情,历经千帆,尘埃落定后,最安心、最美好的样子。
他所有的霸道、警惕、甚至幼稚的恐慌,皆因她而起,也终将在她身边平息。
即便是尊贵为太上皇和太后,依旧逃不过宇宙的终极定律——给儿女带娃。
尽管是语嫣主要带大。
最令焱渊气愤的是南诏还送来一对龙凤胎。
焱渊拍着外孙的小肉屁股,骂开了,
“把南诏的种送来给朕带,那狗东西呢?是不是想快点熬死朕,好继承你?”
姜苡柔给外孙女梳着小揪揪,
“夫君息怒。央央信里说了,这是孝心。
况且……你当年哄曦曦和星星睡觉时,唱的跑调曲子,可比孩子哭闹吵多了。”
终于,在头发被小外女当鸟窝扎了无数次,最爱的孤本奏折被小外孙画上旷世之作,
并且成功教会两个孩子第一句完整的话“外祖,举高高!”之后……
这对龙凤胎总算到了开蒙的年纪,被接回南诏。
送走小魔王的当天,焱渊站在宫门口,望着远去的马车,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转身,紧紧握住姜苡柔的手,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决与……劫后余生。
“柔柔,走!立刻!马上!”
“去哪儿?”
“骊山别宫!现在!立刻!关宫门!谢绝一切访客!尤其是带崽的!”
他几乎是连夜打包,第二天天不亮,就带着姜苡柔与两个奴才,以一种近乎逃亡的速度,遁入了骊山深处最清静的别宫。
有一日,宫人前来禀报:“太后娘娘,宫门外有一绿袍男子求见,说是……故人。”
姜苡柔正在给兰花浇水,闻言,动作未停,只平静道:“告诉他,故人安好,便是晴天。不必相见,请回吧。”
宫人领命而去。
宫门外,墨凌川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竹篮,里面是几样南诏特有的、不易保存的鲜果。
听到回话,他沉默片刻,并未强求,只将竹篮递给宫人:
“有劳,将此物转呈太上皇与太后娘娘,聊表心意,愿二位品尝。”
他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走向骊山脚下不远处一座府邸。
那里,可以遥遥望见别宫的一角飞檐。
柔儿,哪怕此生只能如此,隔着重山,闻你安好,见你欢笑。
于我而言,已是命运最大的仁慈与馈赠。
我,很满足。
太上皇八十岁那年冬,龙榻之上。
殿内焚着他最喜的龙涎香,炭火也燃得极暖。
焱渊侧过头,目光费力地凝聚在身侧那个陪伴了他一生的人身上。
岁月对她格外仁慈,只在她眼角眉梢添了温柔的纹路,那双眸子望向他时,仍如六十年前初见,清澈而专注。
他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化作一声叹息。
姜苡柔立刻便懂了。
将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俯身凑近他,眼眶通红:“夫君,我在这儿。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