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的战俘营临时审讯室里,唯一的油灯将人影投在斑驳的墙上,扭曲晃动,如同鬼魅。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一种绝望的气息。
轮椅的滚轮碾过粗糙的地面,发出滞涩的声响。鹤田正作被推了进来。他的模样凄惨,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扭曲的尊严。右小腿不自然地弯曲着,那是韩璐那记凌厉腿法的结果;左腿虽然看起来完好,但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让他嘴角抽搐,显然内部受了重创。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臂,软软地耷拉在身侧,脱臼的关节处肿胀发亮。他被迫仰靠在轮椅上,无法自主移动,可他的脖颈却像生了锈的铁轴,极其艰难又异常顽固地向上挺着,下巴高昂,目光斜睨着房间里的人。
李三坐在他对面一张破旧的木桌后,伤口让他无法久站,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与鹤田形成了另一种对峙。韩璐则隐身在侧后方一片浓郁的阴影里,屏息凝神,只有一双眸子在暗处闪着冷冽的光,紧紧盯着鹤田,仿佛要穿透他那层高傲的伪装。
鹤田的视线落在李三身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带着痰音的冷笑,用生硬但清晰的中文说道:“李……桑。又见面了。帝国的军人,骨头断了,脊梁也不会弯。要使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吧。” 每说几个字,他都要喘一口气,剧痛让他额头上布满冷汗,但他脸上的肌肉却紧绷着,维持着那份讥诮的表情。
李三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木棍,一瘸一拐地绕过桌子,走到鹤田面前。他俯下身,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将脸逼近鹤田。油灯的光从侧面照来,将李三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埋入黑暗,眼神锐利如鹰。
“鹤田,” 李三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铁板,带着砂砾般的质感,“看看你自己。右腿,废了;左腿,我看也差不多了;胳膊,跟面条似的。你他妈的已经是个重度残废了!”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鹤田脸上,“还在这儿跟三爷我摆你帝国军人的臭架子?你效忠的天皇,会给你发一枚‘坐轮椅勋章’吗?”
鹤田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高昂的头颅没有丝毫放低,反而更用力地向上仰了仰,试图在姿态上压倒李三。“肉体……的损伤,无关荣耀。精神……不可征服。” 他一字一顿,说得极其费力,却异常清晰。
“精神?” 李三嗤笑一声,猛地直起身,但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他眉心一拧。他缓了口气,用木棍的末端,不轻不重地戳了戳鹤田那条软垂的右臂。
“啊——!” 鹤田终于无法抑制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高昂的头颅终于支撑不住,猛地向前一坠,冷汗如雨般滴落。但他立刻又咬紧牙关,将后续的痛呼死死咽了回去,只剩下粗重紊乱的喘息。
李三收回木棍,将它杵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耐心,再次压低声音:“鹤田,听着。现在不是讲你那套狗屁精神的时候。长沙城外,你们十几万大军,飞机大炮坦克车,等着把这里碾平。我们的人,枪不如你们,炮不如你们,可能真要拿命去填。但三爷我不想看到那么多弟兄白白送死!”
他顿了顿,眼神如同钩子一样锁住鹤田痛苦闪烁的眼睛:“你他妈要是识相点,把你经手过的、知道的,离前线最近、最要害的那个军火库位置,吐出来。我李三以人格担保,给你找最好的大夫,让你活着,至少像个‘人’一样活着,而不是一堆等着烂掉的残废零件!”
阴影里的韩璐,听到“人格担保”几个字时,手指猛地掐进了掌心。她看着鹤田那副狼狈却依旧顽固的样子,想起那夜他带着小队巡逻时的凶狠眼神,心中的恨意如同毒藤蔓延,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鹤田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积聚起一点力气。他慢慢抬起完好的左手,极其艰难地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水和可能是痛出来的口水混合物,然后,他竟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沾着血丝的、近乎疯狂的笑容。
“李……桑,” 他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嘶哑却带着诡异的得意,“你……你怕了。你们……都怕了。帝国的力量……无可阻挡。军火库?那是……胜利的基石……岂能……告诉你们这些……垂死挣扎的人……”
他的眼神涣散了一瞬,似乎因剧痛而模糊,但随即又凝聚起一种偏执的光芒,望向虚空,仿佛在宣誓:“为天皇陛下……尽忠……我鹤田正作……死而无憾……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字……”
李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丝试图“交易”的耐心消失了。他猛地抡起手中的木棍,带起一阵风声,但在即将砸到鹤田头顶时,又硬生生停住了。棍风激得鹤田花白的头发颤动了一下。
“好!好一个‘死而无憾’!” 李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凛冽的寒意,“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断了手脚,三爷我就拿你没辙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的法子,多得是!咱们……慢慢来!”
他拄着棍子,后退一步,对旁边的守卫厉声道:“看好了他!别让他死了!” 然后,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阴影处——韩璐所在的方向,眼神复杂,既有审问不顺利的焦躁,也有对后续行动的决绝。
鹤田听到李三的威胁,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那高昂的头颅,在剧痛和恐惧的冲击下,依然没有完全低下,只是颓然地向后靠在了轮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只剩下胸膛剧烈地起伏,如同破败的风箱。审讯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沉重得让人窒息。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将墙上那些扭曲的影子拉得更长、更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