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稷坐镇祖地,每日经手文书无数,对这些变化洞若观火。
“巫人占优,心生骄矜;本土排外,旧恨难消;诸教传道,各有所图……”他放下手中一份汇报西境摩擦的玉简,对身旁随侍的玄都大法师道,“此乃百川汇流,难免泥沙俱下。”
玄都默然片刻,道:“陛下,《合族令》推行不易。血仇刻骨,非一朝一夕可化解。诸教……亦有其道统考量。”
后稷点头,他从未指望一纸法令便能消弭所有隔阂。
“堵不如疏。”他站起身,“备车驾,朕要亲巡西境、南麓。”
半月后,地皇马队抵达苍梧原。
后稷未先入任何一部,而是径直到了那片争议的河滩地。
他挽起帝袍下摆,赤足走入田间,仔细察看土壤、水流,又召来木岩部与巫人族的善老农者,询问耕作细节。
“此地近水,土质偏沙,宜种耐旱喜阳的‘赤金粟’。”
后稷指着巫人族开垦的田地,“你等引水有道,垄渠整齐,很好。”他又看向木岩部那边略显杂乱的传统田块,“你部擅畜牧,可于坡地种植牧草,圈养肉畜。
河滩地出产粟米,坡地牧草养畜,肉粮交换,各取所长,岂不优于争执这一片地?”
两族老者面面相觑。
后稷又道:“朕意,在此设立‘苍梧仓’。
今后你两部所产粟米、畜肉,皆可按市价存入此仓,亦可以物易物。
朕会遣精通商贸的修士坐镇,定立公平章程。
另,组建‘苍梧渠会’,你两部各出青壮,共同维护水利,疏通河道,所需粮饷,由仓中支付。”
不是强行分地,而是提供合作框架与利益纽带。
木岩部首与巫人族长对视,迟疑片刻,终于躬身领命。
离开苍梧原,后稷又赴青桑谷。
他参观了木灵妖的桑园、织坊,对“青桑锦”赞不绝口。随后,他召集百织庄的织工与桑公会面。
“青桑锦好,但产量有限,价高难入寻常百姓家。”后稷直言,“百织庄的麻布、棉布产量大,却质地普通。
朕意,由祖地工坊牵头,你两家可尝试合研新织物。
例如,以青桑丝为经,百织棉为纬,或可织出兼两家之长、价格更宜的新布。研制所需,朕可拨付。”
桑公眼睛一亮,百织庄主事也面露思索。
后稷又道:“青桑谷水土特异,宜桑不宜粮。百织庄良田多,却缺桑麻。何不订立长期契书?
青桑谷为百织庄稳定提供优等蚕丝、桑苗,百织庄则以优惠价格供应粮米、陶器。互补互利,强于各自为战。”
利益,永远比空泛的“和睦”更有说服力。
数月巡视,后稷未强力镇压任何一方,只是每到一处,便以地皇之尊,亲自搭建起一个个跨部落、跨族群的“协作网”。
水利会、仓储盟、匠作营、互市坊……
矛盾未被消除,却被引导向了新的方向。
如何在我参与的“水利会”里争取更多话语权?
如何让我部族的特产在“互市坊”卖得更好?
如何能在“匠作营”的新式农具研制中占得先机?
厮杀流血的冲突少了,较劲攀比的心思却多了。
比谁田种得好,比谁货物精,比谁在协作中出力多、分利多。
暗流仍在,却渐渐被纳入一条更为宽阔、也更具建设性的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