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武当山门。
晨曦微露,山雾未散。
青石铺就的山门大道上,武当众人齐聚,为邱白一行送行。
一匹棕马套着青篷马车停在道旁。
马儿不耐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气。
宋青书挤在人群最前,踮着脚朝邱白用力挥手,脸上笑容灿烂得有些夸张。
“邱师兄,一路顺风啊!”
他声音清亮,眉眼弯弯,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真诚送别师兄的好师弟。
只有站在他身旁的莫声谷翻翻白眼,看着他如此模样,没好气的说:“青书,收敛些,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宋青书连忙捂住嘴,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喜悦却掩不住。
天知道,这半个月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位邱师兄简直是他的噩梦,每日雷打不动地来找他切磋,美其名曰指点武功。
可他邱白一个先天高手指点三流武者?
那根本不是切磋,是单方面的碾压!
宋青书觉得自己像个人形沙包,每天被揍得晕头转向,还得赔笑脸说多谢师兄指点。
如今邱白终于要走了,宋青书只觉得山间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他强压着蹦起来的冲动,努力做出一副不舍的模样。
在场都是老江湖,谁看不出这小子的心思?
俞莲舟微微摇头,张松溪嘴角微抽,连一向严肃的宋远桥都无奈地瞪了几子一眼。
但没人说破,毕竟宋青书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心性未定。
这些日子被邱白特别关照,也确实辛苦他了。
俞莲舟的目光转向马车旁的三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他性格内敛,不擅言辞,但眼中的关切却真切。
莫声谷就没那么多顾忌,他大步上前,眉头紧锁着说:“邱白,你真的要带着嫂子和无忌走?”
“这一路山高水远,无忌的身子……”
“七师叔放心。”
邱白微微一笑,拍了拍莫声谷的肩膀,自信道:“有我这个先天高手在,还护不住师娘和师弟吗?你这是看不起我啊。”
莫声谷被他说得一噎,摸了摸后脑勺,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只是关心则乱。”
邱白接话,笑容温和,轻声说:“弟子明白,但,正因如此,才更要走这一趟。”
“留在武当,无忌的伤永远只是压制,而非治愈,出去闯一闯,或许真能找到生机。”
莫声谷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重重点头。
“那……你们保重。”
张三丰摇了摇头,缓步上前。
这位百岁老人今日穿了身崭新的灰布道袍,白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张无忌面前,俯身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动作轻柔。
“太师父……”
张无忌仰着小脸,眼圈微红。
张三丰慈祥地笑了笑,直起身看向邱白和殷素素,长叹一声。
“哎,都是老道没用……护不住翠山,如今还要你们自己出去找活路。”
这话说得沉重,带着深深的自责。
“太师父切莫如此说。”
邱白摇了摇头,连忙说:“世上岂有全能之人?便是你,也有力所不及处。”
“师父之事,罪在那些伪君子,与你何干?”
“至于无忌的伤……天地之大,总有解法。”
邱白话说到这里,笑着看向张无忌,轻声说:“弟子此去,便是要寻那解法。”
张三丰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许久,他点点头,又揉了揉张无忌的脑袋。
“无忌,好好跟着你邱师兄和娘亲。”
“太师父在武当等你回来……要平平安安的,知道吗?”
“嗯!”
张无忌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无忌会好好的!”
“无忌一定会活下去,然后回来看太师父!”
孩童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在山门前回荡。
张三丰藏在宽大道袖中的手,悄然握成了拳。
指甲陷入掌心,传来细微的痛感。
片刻后,他缓缓松开手,看向邱白。
“邱白,素素和无忌……便托付给你了。”
“太师父放心。”
邱白郑重一礼,昂首说:“弟子必会护师娘与无忌周全,下次再见,你会看到一个健健康康的无忌。”
张三丰颔首,不再多言。
俞莲舟这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邱白,弟妹和无忌……交给你了。”
短短一句,重若千钧。
邱白点头,环视众人,抱拳朗声道:“太师父,诸位师伯师叔,师兄弟们,咱们江湖路远,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殷素素牵着张无忌,也朝众人盈盈一礼。
她今日穿了身素青衣裙,外罩月白披风,发髻简单绾起,未施脂粉,却自有一股清丽气度。
只是眉眼间的憔悴,仍依稀可见。
“走吧。”
邱白转身,先将张无忌抱上马车。
小家伙很轻,抱在怀里仿佛没有重量。
邱白将他安置在车厢内侧,哪里铺了厚垫。
殷素素随后登车,坐在儿子身旁。
最后,邱白跃上车辕,抓起缰绳,朝山门挥了挥手。
“驾!”
马鞭轻扬,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健马嘶鸣一声,拉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缓缓驶向远方。
武当众人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蜿蜒山道的拐角处。
山风吹过,扬起几片落叶。
宋青书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他刚想欢呼,就被宋远桥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张三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山风吹动他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
这位百岁宗师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有几分萧索。
俞莲舟低声道:“师父,回吧。”
张三丰点点头,转身时,眼中已恢复平静:“传令下去,自今日起,武当封山三月。”
“所有弟子,非必要不得下山。”
“是。”
……
马车驶离武当地界,官道渐宽。
转眼便是一个半月过去。
邱白坐在车辕上,控制着车速。
他不急着赶路,车厢里传来殷素素轻柔的哼唱声,似是在哄儿子入睡。
这一个半月的行程,三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起初,殷素素对邱白保持着客气而疏离的态度。
毕竟,这位弟子太过年轻,与她亡夫虽有师徒名分,实则相处时日极短。
加上邱白身份特殊,既是武当弟子又是明教教主,殷素素心中难免有些防备。
但日子久了,这份疏离渐渐消融。
邱白每日为张无忌运功压制寒毒,从不间断。
即便赶路辛苦,他也会在夜宿时抽出时间,以九阳真气为张无忌温养经脉。
殷素素亲眼看着儿子在他的调理下,脸色一日好过一日。
虽然寒毒未除,但发作的频率和强度都明显减轻。
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
而邱白对张无忌的疼爱也做不得假。
他会给无忌讲江湖趣闻,教他认字读书,甚至在途经城镇时,买些孩童喜欢的玩具点心。
那份细心与耐心,让殷素素恍惚间觉得,邱白不像师兄,倒像是……
她不敢深想。
至于张无忌,早已将这位邱师兄视为最亲近的人之一。
孩子的心思最是单纯,谁对他好,他便亲近谁。
如今在无忌心里,娘亲和邱师兄,便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信赖的两个人。
“邱白。”
车厢帘子掀开一角,殷素素探出头来,手里提这个水葫芦。
“喝些水吧,赶了半日路了。”
邱白接过,葫芦里装着的是药水,带着淡淡的甘草味。
这是张三丰开的方子,日常饮用可固本培元。
他一饮而尽,将葫芦递回,笑着点点头。
“谢谢师娘。”
殷素素接过葫芦,看着邱白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方才……经过集镇时,我见你往北边看了好几眼,可是……在担心明教的事?”
“师娘真细心,看人真准。”
邱白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确实有些挂心。”
“毕竟,我离开光明顶已近两月,不知教中情况如何。”
“不过,有杨左使坐镇,应该无碍。”
殷素素点点头,没再多问,缩回车厢。
邱白手里拿着马鞭,看着前方的官道。
却在此时,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哒........
声音杂乱,显然不止一骑。
邱白神色一凝,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在道旁。
只见前方尘土飞扬,七八骑正疾驰而来。
当先一人是个魁梧壮汉,满脸虬髯,肩头一片血红,显然受了伤。
他伏在马背上,拼命抽打马匹,但坐骑已经口吐白沫,速度越来越慢。
在他身后,七名身着暗红色僧袍、头顶光秃的番僧紧追不舍。
这些番僧面容凶悍,手持奇门兵器。
那是一对碗口大小的金属圆环,边缘锋利,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邱白眯起眼睛,看着那些番僧,眉头一挑。
“是金刚门的人?”
他虽然在西域,将金刚门的祖师火工头陀杀了,但是金刚门那么多弟子,他总不能一一杀完。
所以,在失去了火工头陀的庇护之后,金刚门直接全部导向了元廷,成为了元廷的鹰犬。
而当邱白看清那逃命壮汉的面容时,心头一震。
此人他认得,是胡大海!
当初在光明顶继任大典上,胡大海与徐达、常遇春等人一同来贺,是明教悍将,隶属巨木旗。
此人性格豪爽,武功不弱,邱白对他印象颇深。
既是明教兄弟,岂能见死不救?
邱白当机立断,转身掀开车帘。
“师娘,前方被追杀的是我明教弟兄。”
“你来驾车,我去救人。”
殷素素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车厢里钻出,接过缰绳,开口提醒。
“小心。”
张无忌也从车窗探出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邱白揉了揉他的头,身形一晃,已如大鹏般纵身而起,在空中连踏三步,径直掠向胡大海!
此时胡大海已到强弩之末。
他肩头伤口深可见骨,失血过多,眼前阵阵发黑。
忽见一道青影从天而降,还以为追兵中有高手拦截,心中一凉,下意识便要挥刀拼命。
“胡大海!”
清朗的喝声传来,胡大海一愣。
这声音……有些耳熟?